第181章 流民的归宿(2 / 2)

分完地,陈校尉又带他们到村中央的仓库。仓库里堆满了农具:崭新的铁犁头、锄头、镰刀,还有十几头黄牛在栏里嚼着草料。

“按户贷给:犁具一套、锄头两把、镰刀两把。五户共用一头牛,轮流使唤。”陈校尉指着墙上的木牌,“这些都是要记账的,三年还清。种子在那边,麦种、粟种都有,按亩贷给。”

赵大石抚摸着冰凉的铁犁头,这比他老家用的旧犁头厚重多了。儿子赵栓柱兴奋地摸着耕牛的脊背:“爹,这牛真壮实!”

“别毛手毛脚!”赵大石呵斥,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午后,真正的忙碌开始了。赵大石一家来到自家地头,看着那一片望不到边的土地,既兴奋又发愁——二百五十亩,靠他们五口人,怎么种得过来?

“赵大石是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农,牵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俺是隔壁村的王老根,里正让俺来教你们新来的种淮南的地。”老农笑呵呵地说,“你这地肥得很,就是荒了两年,草根深。得先深翻一遍。”

“可这……这么多地,翻到什么时候?”赵大石犯难。

王老根指了指远处:“看见那些人了没?都是附近村子来帮工的。咱们这儿有新规:新落户的头一年,左邻右舍要帮着开荒。工钱官府出一半,你们出一半。等你们收了粮,再还他们。”

赵大石愣住了。他这一路见多了人情冷暖,各地官府对流民多是驱赶防备,本地百姓也视他们为抢饭碗的灾星。何曾想过会有这般待遇?

“为……为什么帮我们?”他声音有些哽咽。

王老根叹了口气:“谁没个落难的时候?颜刺史说了,流民不是祸害,是劳力。你们安顿下来,种出粮食,咱们淮南就多一份税,多一份粮。这是互惠的事。”他拍拍赵大石的肩,“再说了,你们河北人种麦是一把好手,俺还想跟你学学咋种旱地作物哩!”

从那天起,安民里第一村就热闹起来。本地农民带着耕牛、农具来帮忙翻地,新来的流民则拿出北方的种植技艺作为回报。赵大石教他们如何选麦种、如何防虫,王老根则教他们淮南的水田管理。

五月底,麦子终于播下去了。三百多户流民,开垦出近万亩土地。站在田埂上望去,新翻的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田垄笔直如线。

这天傍晚,颜含再次来到村里。他没穿官服,只着一件寻常的葛布衫,在田埂间行走。赵大石正带着儿子在地里补种,见到刺史,慌忙要跪。

“免了免了。”颜含扶住他,“地种得如何?”

“回大人,麦子都播下去了,出苗有七八成。”赵大石答道,“就是……就是地太多,怕照料不过来。”

颜含点头:“头一年是这样。等秋收后,你们可以雇些短工,或者把部分地租出去。官府正在统计各村的多余劳力,可以帮着牵线。”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好土啊。好好侍弄,亩产一石五斗不成问题。”

一石五斗!赵大石心跳加速。在河北,好年景亩产也就一石左右。

“大人,”他鼓起勇气问,“我们……我们真的能一直在这儿住下去吗?会不会哪天官府又把地收回去?”

颜含看着他,正色道:“地契一发,就是你们的永业田。只要按律纳赋,不犯王法,这地就可以传给子孙。”他站起身,望向田野里忙碌的人们,“朝廷花这么大力气安置流民,不是做样子。陛下说了,要让天下再无流离失所之人。你们在这里扎下根,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就是对朝廷最好的报答。”

晚霞映红天际时,颜含离开了。赵大石站在田埂上,久久不动。妻子走过来,轻声说:“当家的,我想把娘接来。托人捎个信,让娘也来淮南。”

赵大石转头看她:“娘年纪大了,经得起折腾吗?”

“总比在河北饿死强。”王氏眼中含泪,“这儿有房有地,吃得饱饭。娘来了,能享几天福。”

赵大石重重点头:“好,我明天就找人捎信。”

夜幕降临,新村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简陋的茅屋中,飘出饭菜的香气——虽然只是粗粮野菜,但那是用自己的锅、在自己的灶上做的饭。

村口的打谷场上,几个孩子追逐嬉戏。他们穿着补丁衣服,但脸上有了血色,笑声清脆。这些孩子中,有的在逃荒路上差点饿死,有的见过父母卖弟妹换粮,但此刻,他们只是无忧无虑的孩子。

赵大石坐在自家门槛上,抽着王老根给的旱烟。烟味呛人,他却觉得很香。长子栓柱在一旁编草鞋,手法已经颇熟练。次子栓宝在灯下认字——村里来了个老塾师,免费教孩子识字,说是官府派的。

“爹,先生今天教了‘安’字。”栓宝抬头说,“安民里的安。”

赵大石摸摸儿子的头:“好好学。等秋收了,爹给你买纸笔。”

夜深了,整个村子沉入梦乡。村外田野里,新播的麦种正在泥土中悄悄发芽。而在更远的地方,还有新的流民队伍正朝淮南而来。

寿春城中的刺史府里,颜含正在灯下写奏章:“……今岁安置河北、青州流民计三千四百二十七户,一万六千余口。授田十七万亩,贷种子三千石、耕牛六百头、农具万余件。预计秋收可得粮二十五万石,除还贷外,可余十万石。流民皆感恩戴德,愿为编户……”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要让“流民”这个词真正从这片土地上消失,还需要很多年,需要更多像安民里这样的村子,需要更多赵大石这样的百姓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

但至少,这个五月,在淮南的黑土地上,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

而在这个帝国的很多地方,类似的种子也正在萌芽。从河北旱区到淮南沃野,从流离失所到安家落户,一条新的生路正在铺就。

这生路,通向的不只是温饱,更是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