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秋狩的围场(1 / 2)

开元六年十月的上林苑,已然是一派肃杀而壮美的深秋景象。

晨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广袤的围场之上。枯黄的草叶挂着白霜,在风中泛起粼粼波光。远处山峦层林尽染,深红、赭黄、墨绿交织成一片斑斓的锦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落叶和淡淡野兽气息混合的味道,这是独属于狩猎季节的凛冽芬芳。

天还未全亮,围场外围已是旌旗招展。

羽林卫的精锐骑兵沿着围场边界布防,鲜红的战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们手持长戟,背负重弓,每个人的神情都肃穆如铁。更外围,由北军五校抽调的三千步卒组成三道封锁线,确保没有任何野兽能够逃出这片方圆五十里的皇家猎场。

“陛下有旨,辰时正,祭旗开围!”

传令官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马蹄声由远及近,将皇帝的旨意传遍围场的每一个角落。

围场中央的祭坛前,司马柬已身着戎装。

今日他未穿十二章纹的冕服,而是一身玄色窄袖骑射服,外罩赤色锦绣战袍,腰束金玉革带,足蹬乌皮靴。头戴一顶鎏金护额冠,冠后垂着两条赤缨。这身装束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却多了几分英武之气。四十二岁的天子身形依然挺拔,常年习武使他的手臂线条紧实有力,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分明。

祭坛上已摆好三牲祭品。

太常卿捧着祝文上前,司马柬接过,面向北方缓缓展开。他的声音浑厚而清晰,在寂静的晨间传得很远:

“维开元六年,岁在丙午,十月朔辛卯。天子柬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神只:昔我祖宗,肇基朔土,以武定国。今承平既久,不敢忘鞍马之劳、弓矢之备。故循旧典,行秋狝之礼,简练士卒,考察才俊。伏惟神灵,佑我健儿,逐兽有节,中鹄无虚。谨以牲醴,式陈明荐。尚飨!”

祝文毕,执事将酒酹于地。

司马柬转身,面向早已列队等候的参加秋狩的众人。今日入围场者,分为三队:一队是羽林、虎贲中选拔的三十岁以下年轻将领,共五十人;一队是宗室子弟中已满十六、未及三十者,也是五十人;最后一队是今年武举中脱颖而出的寒门俊杰,仅取二十人。三队服饰各异,却个个精神抖擞。

“诸君。”司马柬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今日围猎,非为娱乐。朕要看的,是尔等的弓马是否娴熟,胆魄是否雄健,谋略是否周详。更重要的——”他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是能否同心协力,顾全大局。猎场如战场,独狼虽猛,难敌群虎。朕已命人记录诸君一举一动,优胜者,可入讲武堂深造;杰出者,不日便有任用。”

人群中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讲武堂是去年新设的军事学府,由太尉亲自兼任祭酒,延聘军中宿将、兵学大家授课。能入其中,意味着踏上了通往高级将领的捷径。而天子亲口许诺的“任用”,更让这些年轻人眼中燃起火焰。

司马柬翻身上马,那是一匹来自河西的赤色大宛马,肩高六尺,通体枣红,唯有四蹄雪白,名曰“踏云”。他勒住马缰,朗声道:“开围!”

“开围——”号角齐鸣,声震四野。

围场四周的士卒开始敲击盾牌、大声呼喝,由外向内缓缓推进。这是驱赶野兽的传统做法,将分散在围场各处的鹿、獐、狐、兔乃至熊、豹等猛兽,逐渐赶向中央预定的狩猎区域。

司马柬并未急于冲锋,而是在百余侍卫簇拥下,登上了围场东侧的观猎台。台高五丈,以原木搭建,上设御座、华盖。从这里望去,大半个围场的动静尽收眼底。

太尉王浑、尚书令张华、中书监裴楷等重臣已在台上等候。见天子驾临,纷纷行礼。

“诸公且坐。”司马柬挥了挥手,目光却未离开围场,“今日朕要好好看看,我大晋的下一代,是何等成色。”

张华捋须笑道:“陛下创设武举,又于秋狩中选拔良才,实乃长远之策。只是臣观那些宗室子弟,锦衣玉食惯了,恐怕……”

“所以才要看。”司马柬打断他,语气平静,“若是纨绔,早早显露原形,也好早做安排。若真有才干,岂能因出身宗室便埋没?”

说话间,围场中的狩猎已经开始了。

最先显露身手的,是武举出身的寒门子弟。他们大多出身边郡或军户,自幼与弓马为伴。只见一队二十人,在驱赶兽群的第一波浪潮中便脱颖而出。他们没有像无头苍蝇般乱冲,而是自发分成四组,每组五人,呈扇形展开。一组负责驱赶,两组侧翼包抄,一组垫后补射。配合虽稍显生涩,却已见章法。

“左翼那黑脸少年,是谁?”司马柬指了指。

身后负责记录的郎官翻看名册,迅速答道:“回陛下,是来自陇西的狄道举子,名唤李虔,今年十九。武举中弓马第一,策论第三等。”

只见那李虔在奔驰的马背上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百步之外,一头受惊狂奔的雄鹿应声而倒,箭矢正中脖颈。周围同组四人齐声喝彩,却不恋战,继续向前推进。

“好箭法。”司马柬微微点头,“记下,此人可重点关注。”

另一侧,宗室子弟的队伍却出现了混乱。

这些年轻人大多骑着价值千金的骏马,佩着镶金嵌玉的宝弓,服饰华丽耀目。可真正进入围场,面对横冲直撞的兽群时,不少人却慌了手脚。有的只顾追逐容易射杀的野兔,有的被突然窜出的野猪吓得勒马后退,更有甚者,为了争夺一头麋鹿,两三人的箭几乎射到同袍身上。

“成何体统。”裴楷皱眉低语。

司马柬却笑了:“再看。”

果然,混乱持续了一刻钟后,宗室队伍中终于有人站了出来。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穿靛青骑射服,头束银冠。他打马在队伍前来回奔驰,大声呼喝,将散乱的三十余人重新聚拢。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很快,这支队伍开始模仿武举队伍的做法,分成了数个小队。

“那是何人?”司马柬问。

“回陛下,是齐王司马攸之孙、东安公司马繇之子,名司马歆,今年二十一。”郎官答道,“按制,五服以内宗室子弟皆需参加秋狩。”

司马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齐王司马攸是他的亲叔叔,也是父皇司马炎一度属意的继承人。昔年那场夺嫡风波,虽已过去二十余年,仍是许多人心头不可言说的往事。而这个司马歆,论辈分算是他的堂侄。

“倒有几分乃祖的魄力。”司马柬淡淡道,“且看后续。”

日头渐高,围猎进入高潮。

大部分中小型野兽已被猎获,士卒们开始有意识地将几处猛兽巢穴的出口暴露出来。这是秋狩最危险的环节,也是真正考验勇武的时候。

“报——西北三里的熊洞有动静!”斥候飞马来报。

几乎同时,西南、正北也传来发现豹踪、虎迹的消息。

观猎台上,大臣们的神色严肃起来。张华起身道:“陛下,猛兽凶险,是否让宿卫入场护持?”

“不必。”司马柬摆手,“若连围场中的野兽都畏惧,将来如何面对沙场上的刀兵?传令:三处猛兽巢穴,各队自愿前往,不得强迫。但若有临阵退缩、见危不救者,记录在案,永不叙用。”

命令传下,围场中的气氛陡然一变。

武举队伍几乎没有犹豫,在李虔的带领下,二十人全数转向西北熊洞方向。他们检查弓矢,将长矛从得胜钩上解下,动作干脆利落。

宗室队伍出现了分歧。大约一半人面露怯色,另一半则以司马歆为首,选择前往西南的豹区。剩下的年轻将领队伍最为整齐,五十人全部请战,分作三队,分别支援三个方向。

“这才是朕想看的。”司马柬终于从御座上站起,走到观猎台边缘,手扶栏杆,“传令,朕要亲往正北虎区。”

“陛下不可!”众臣齐声劝阻。

王浑急道:“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猛虎非同小可,当年汉武帝猎虎,尚有李广、卫青护持……”

“朕不是汉武帝。”司马柬回头,眼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芒,“诸公莫非忘了,朕十四岁随武帝(司马炎)狩猎,便曾射杀一豹。这些年虽居九重,弓马从未荒废。何况——”他指了指台下严阵以待的百余侍卫,“有这些健儿在,区区一虎,何足道哉?”

他知道,有些事必须亲身示范。天子若只在高台上观望,如何让年轻人真心敬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