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写好,他来到驿舍投递。邮吏验看后,盖上一个特制的铜印:“安西军邮第七站”。印文清晰,难以仿冒。信件会被装入专用的油布袋,防水防沙,由驿卒送往下一站。
驿舍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巨大的驿路图。从疏勒到龟兹,龟兹到敦煌,敦煌到凉州,凉州到长安,长安到洛阳,每个驿站都用红点标注。图旁还有一张告示,列着各段驿路的预计时日、注意事项。王平看到,从疏勒到洛阳,沿途共有驿站一百三十七处,驿卒一千二百余人,常备驿马两千匹。
“这可是陛下的德政啊。”老陈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指着驿路图说,“开元年以前,边关书信十有六七到不了家。如今呢?只要地址没错,九成九能到。为啥?驿卒有饷银,驿站有经费,马匹有草料,每段路都有专人负责。哪个环节出问题,一查就知。”
王平感慨:“是啊,有了这家书,戍边再苦,心里也踏实。”
“何止踏实。”老陈压低声音,“你可知去年北疆有个戍卒,因家中老母病重,久不得音信,差点当了逃兵。后来军邮通了,收到家信知老母已愈,还收到朝廷发的抚恤钱,那汉子跪地朝东磕了三个头,发誓死守边关。这事都传到陛下耳朵里了,陛下说:‘将士为国戍边,朝廷当解其后顾之忧。’”
夕阳西下时,驿舍前的队伍才散去。
有人收到喜讯,欢天喜地;有人家中平安,心满意足;也有少数人没等到信,神情黯然。邮吏会登记这些人的名字,下月优先查找。若连续三月无信,都护府会行文该士卒籍贯所在地官府查询,确保不是家中出了变故却不知情。
王平回到营房,将家信小心折好,与之前收到的十几封信放在一起,用油布包着,藏在枕下。同营的赵大勇还在兴奋地给大伙发带来的干枣——那是他媳妇寄的,每个枣上都用心地刻了个“安”字。
“俺媳妇说,边塞缺鲜果,这枣补气血。”赵大勇逢人就塞一把,“等俺小子长大了,也送他来当兵!这么好的朝廷,得保着!”
众人都笑。有人打趣:“你儿子才刚满月,就想这个?”
“那咋了?”赵大勇梗着脖子,“俺爹当年戍边,三年不得家书,饷银被扣得只剩三成。俺现在月月有饷,家家有信,这日子,不得让子孙接着过?”
夜深了,军营渐渐安静。
王平躺在铺上,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手中摩挲着那双布鞋。鞋底厚厚的,针脚密密的,每一针都仿佛带着妻子的温度。他想起离家那年,儿子才四岁,抱着他的腿哭;女儿还在襁褓中。如今儿子该到他腰间高了,女儿会绣花了。
“秋后……也许真能轮换。”他望着帐顶默默想着。即便不能,有了这每月的家书,有了这准时到达的饷银,这戍边的日子也有了盼头。他知道,在遥远的家乡,妻子也正看着他的信,计算着他归来的日子。
同一轮明月下,千里之外的洛阳城。
王平的妻子李氏刚哄睡两个孩子,就着油灯再次细看丈夫的信。信已读过三遍,每遍都让她心安几分。她将二十贯饷钱小心收好,盘算着明日先去还社学的束修,再去给父亲抓药,余下的存起来,等丈夫回来翻修房子。
窗外传来打更声。李氏吹灭灯,却无睡意。她想起去年冬天,村里有个戍边的人家突然收到官府通知,说那家男人在边关病故,抚恤银三十贯已发。那家媳妇哭得昏死过去。当时她也怕,怕哪一天噩耗传来。
但如今不怕了。每月准时到的家书和饷银,比任何保证都实在。丈夫在信里说边塞军屯丰收,说新来的都护体恤士卒,说驿路畅通无阻——这些细节,编织成一张安全的网,让她相信丈夫在那边是好好的。
“你要好好的。”李氏对着西边的方向轻声说,“家里有我。”
她不知道,此刻在安西,在幽州,在凉州,在帝国万里边疆的无数军营里,成千上万封家书正被小心珍藏,成千上万双布鞋正被穿在戍卒脚上,成千上万份饷银正支撑着后方的家庭。而她更不知道,这套看似寻常的军邮系统,耗费了朝廷多少心血。
两仪殿里,司马柬正在听兵部尚书汇报军邮成效。
“……自开元五年整顿驿传以来,边军逃亡率下降七成,请饷闹事绝迹。去岁各边镇共寄出家书四十一万封,收到三十八万封,遗失率不足一成。饷银直达,年省转运损耗钱十五万贯。陛下,此实乃固边安邦之良策。”
司马柬看着案上的奏报,沉吟道:“成效朕看到了。但不可自满。传旨:自下月起,军邮增设‘急难救助’一项。凡边军家中遇灾、病、丧等急难,经核实,由当地官府先行救助,朝廷拨专款补还。再,戍边五年以上者,每年许家眷赴边探亲一次,路费朝廷补贴三成。”
“陛下仁德!”众臣齐声。
司马柬起身走到殿外,望着西方夜空。他知道,那些戍卒脚下的土地,是帝国的屏障;而那些戍卒心中的牵挂,是帝国的根基。唯有让前方将士安心,让后方家眷放心,这道屏障才真正坚固。
“张华。”他忽然问,“你说,是十万精兵守边固,还是十万封家书守边固?”
张华思索片刻,郑重答道:“精兵是矛,家书是盾。矛利可御外侮,盾坚可安内忧。陛下既利其矛,又坚其盾,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司马柬微微颔首。
夜风吹过宫檐,带着四月的花香。他知道,在这个春天的夜晚,从安西到洛阳,从边关到家乡,无数封家书正如同无形的丝线,将帝国的边疆与腹地紧紧缝合。这些丝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城墙都坚固,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因为它们连接的不是砖石,而是人心。
而当人心安定,边关自然稳固,盛世自然长久。这,才是开元治世最深沉的根基,最温暖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