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算盘从怀中取出一本票号:“这是通宝隆钱庄的本票,见票即兑两千七百贯。请使君验看。”
郑岩验过票号真伪,示意书吏登记。书吏在登记册上找到那一千引的记录,在旁边标注:“开元七年十二月十一日,第三百至六百号共三百引,贴现于通宝隆钱庄。贴现价九成,实付两千七百贯。”
登记完毕,郑岩将三百张盐引单独抽出,加盖一个蓝色的“已贴现”章,交给金算盘。又将七百张未贴现的盐引交还沈万金。最后开具三份文书:一份给沈万金,证明他已收到贴现款;一份给金算盘,证明他持有三百引盐引;一份盐课司留存。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简洁高效。
围观的盐商们窃窃私语:“真就这般简单?”“九折贴现,钱庄岂不吃亏?”“你懂什么,钱庄兑盐后销售,利可不止一成。”
郑岩起身,对众人道:“诸位都看见了,这便是新制。盐引贴现,旨在解商贾燃眉之急。但本官有言在先——”他神色一肃,“盐引流转,必须合法合规。若有伪造、诈骗、一引多押者,严惩不贷。盐课司已与各钱庄联网,每笔交易皆可追溯,莫存侥幸之心。”
众人诺诺称是。
几日后,盐引流转的便利便显现出来。
城西的中等盐商赵老板,因漕船在洪泽湖遇风沉没,损失惨重,兑盐资金缺口八百贯。若在以往,他只能借高利贷,或贱卖存货。如今他持五百引盐引到通宝隆钱庄,贴现得四千五百贯,解了燃眉之急。钱庄掌柜告诉他:“赵老板莫急,待明春新盐产出,您资金宽裕了,还可按市价赎回盐引,只需付些利息。”
而年轻盐商钱少东,则遇到了另一桩事。他岳父突发重病,需赴洛阳求医,但手中盐引尚未到兑盐期。他找到相熟的盐商孙老板,双方到盐课司办理转让。钱少东将两百银盐引以面值转让给孙老板,得现钱两千贯。孙老板本就计划扩大经营,正缺盐引,双方各得所需。
更妙的是,一些原本无力经营盐业的小商人,如今也有了机会。他们资金有限,买不起整船盐,但可以几人合伙,凑钱买几十引盐引,雇一条小船运盐,在本地零售。盐业的大门,向更广泛的人群打开了。
当然,新制推行也非一帆风顺。
腊月中旬,盐科司查获一桩伪造盐引案。有个落魄商人仿制盐引,企图贴现,被钱庄老朝奉识破——真盐引的水印在透光时有特殊纹路,伪造者未能仿出。案发后,郑岩当众焚烧假引,将案犯移送刑部,并重申防伪要点。
此事反而让商人们更加信任新制——既然伪造如此困难,真引的信用便更有保障。
腊月二十,盐课司公布首月盐引流转数据:淮南盐区共贴现盐引五万引,转让三万引,涉及商户百余家,流转金额达八十万贯。而盐税收入,因盐业活跃,反较去年同期增长一成五。
数据一出,朝野震动。
户部尚书亲自拟文,要求各盐区学习淮南经验。而最让商人们振奋的是,盐引流转的数据,竟开始影响钱庄的贴现利率——流通顺畅、兑盐及时的盐场,其盐引贴现价可到九成二;反之则降到八成八。这无形中促使各盐场提高效率、保证质量。
金算盘在钱庄内设了专门的“盐引交易厅”,每日挂牌各盐场盐引的贴现价、转让价,如同后世交易所。盐商们在此交流信息,调剂余缺,盐引真正具备了金融票据的功能。
沈万金在腊月底的家宴上,对子侄辈感叹:“老夫经营盐业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以往盐引就是一张纸,如今成了会下金蛋的鹅。陛下圣明啊,这一着棋,盘活了整个盐业。”
他的侄儿沈茂才却想得更远:“伯父,您说这盐引能贴现、转让,那将来其他货物呢?茶引、马引、布引……是否都可如此?”
沈万金一怔,旋即抚掌大笑:“后生可畏!若真如此,我大晋商脉将如江河奔流,畅通无阻!”
开元七年的最后几天,扬州盐商会馆张灯结彩,庆祝盐引新制成功。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户部官员正在整理各地上报的盐引流转数据,准备呈送御前。
两仪殿内,司马柬看着奏报,对张华笑道:“文儒,你看这盐引流转之利。朕原只想解商贾之急,不料竟催生出一套新规矩。如今盐引有价,盐商用心;流转有据,官府省心;税入有增,国库开心。一举三得。”
张华躬身:“陛下圣虑深远。臣观此制,其妙处在将死物盘活。盐引本是静态凭证,如今流动起来,便带动了整个盐业的活水。正如陛下常言: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司马柬颔首,提笔在奏报上批注:“盐引流转,利商利国,宜持之以恒。着户部总结经验,可酌情推广至茶、马等专卖之物。然需谨防投机,务使物畅其流,而非囤积居奇。”
批注毕,他望向殿外。雪花正纷纷扬扬落下,覆盖了洛阳城的街巷。而在扬州,在淮南,在帝国各个盐区,盐引正如这雪花般流转,无声地改变着盐业的面貌,改变着商人的生计,改变着这个时代经济的血脉。
这便是开元七年的冬天,盐引开始流转的季节。一张张淡黄色的纸券,承载的不仅是白花花的盐,更是流动的资本、活跃的商业、以及一个王朝对经济规律的深刻理解。
而当盐银开始流转,整个帝国的商业血脉,也随之加速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