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窑变的瑰宝(2 / 2)

“不只是红,你们看这青中带紫,紫中泛蓝,过渡得多自然!”

“这窑变斑纹,简直如画一般!”

郑文远将梅瓶小心放在铺了软布的案上,深吸一口气,问陈老拙:“陈师傅,这釉料配方可否还记得?”

陈老拙从震惊中回过神,忙道:“记得记得!老朽有记录。”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釉料用的是本地釉石、石英、长石,另加了少许孔雀石粉和草木灰。分量都记在这里。”

“烧制过程呢?可有什么特别?”

陈老拙细细回忆:“这窑烧得久些,因西风影响了火候。具体……昨夜子时后,窑温一度不稳,老朽让加了松木,松木烟大,或许影响了窑内气氛。还有,今晨开窑前,窑温降得比往常慢,在窑里多闷了一个时辰。”

郑文远让书吏一一记下。他围着梅瓶转了几圈,越看越爱,“此瓶釉色之奇、变化之妙,实属罕见。陈师傅,你这是立了大功!”

消息很快传开。当天下午,钧州太守亲自来看,亦是惊叹不已。次日,邻近窑口的匠人也闻讯赶来观摩,窑场前所未有地热闹。

七日后,宫廷采办使抵达钧州。来的是一位姓王的宦官,五十余岁,在少府监任职多年,对瓷器颇有鉴赏力。郑文远将梅瓶连同其他精选器物一同呈上。

王采办一见梅瓶,眼睛就挪不开了。他捧瓶细观良久,又对着日光、烛光反复端详,最后长叹一声:“咱家在宫中三十年,经手的瓷器无数,这般釉色,却是头一回见。这紫红,艳而不俗;这青蓝,清而不寡;交融过渡,浑然天成。更妙的是这窑变斑纹,似是而非,似非而是,有天然之趣。”

他转向郑文远,正色道:“郑监,此瓶当为神品。咱家要带回洛阳,呈献圣人。”

郑文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听王采办问:“此瓶是何人所作?釉料配方、烧制工艺可曾记录?”

“是窑场大匠陈老拙所作。釉料配方、烧制过程均已详细记录在册。”郑文远呈上记录。

王采办翻阅记录,点头道:“好,好。朝廷要的就是这个。”他顿了顿,“临行前,少府监特意交代,若遇珍品,不可只取器物,必要记录工艺,推广发扬。郑监,你做得妥当。”

郑文远试探道:“那这釉料配方……”

“自然要记入官窑档案。”王采办笑道,“朝廷有明旨:凡百工技艺,但有创新改良,皆记录推广,以利天下。难道还藏着掖着不成?咱家回京后,会禀明少府监,将此釉色定名为‘钧霞紫’,工艺记录抄送各处官窑参考研习。”

他看向一旁恭敬站立的陈老拙:“陈师傅,你此番有功。按例,赏钱五十贯,授‘御匠’名号,子孙可荫一人入窑场学徒。”

陈老拙连忙躬身:“谢朝廷恩典。老朽……老朽只是尽了本分。”

王采办摆摆手,又对郑文远道:“郑监,朝廷之意,是要鼓励创新。今日有此‘钧霞紫’,明日或有更妙的釉色。你们钧窑要大胆尝试,即便十次失败,只要有一次成功,便是贡献。所需物料银钱,可报少府监支取。”

开窑后的第十日,那件梅瓶被精心包裹,装入铺了丝绵的木箱,随王采办的马车驶向洛阳。而“钧霞紫”的工艺记录,则被郑文远命人抄录多份,一份存档,一份张贴在窑场工棚,供所有匠人研习参考。

消息传开,窑工们备受鼓舞。此后半月,不断有人尝试调配新釉料,烧制新器型。虽然多数尝试未能复现那件梅瓶的神韵,却也烧出了一些别致的新釉色——有青中带褐的“秋山色”,有白中泛青的“冰裂纹”,虽不及“钧霞紫”惊艳,却也各具特色。

陈老拙依旧每日早起看窑,教徒弟。得了赏赐,他拿出一半分给窑场的穷苦匠人,另一半存着,说要给孙子读书用。有人问他,不怕别人学会了他的配方,抢了他的风头?

老人只是笑笑:“瓷器是天下人的瓷器。我一把年纪了,还能烧几年?技艺传下去,钧窑的名声才能传下去。朝廷都不垄断,我们匠人藏私做什么?”

八月末的一天傍晚,陈老拙和刘青坐在窑场外的土坡上,看着汝水悠悠东去。远处,又一座龙窑点火了,窑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师父,您说那梅瓶现在到洛阳了吗?”刘青问。

“该到了。”陈老拙望着西方,“或许正摆在哪个殿里呢。”

“宫里人会喜欢吗?”

“喜不喜欢,都是它该有的命数。”陈老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就像窑里的瓷器,该成什么样,火说了算。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坯做好,把釉调好,把火烧好。剩下的,交给天意。”

师徒俩走下土坡,窑场的灯火次第亮起。夜风吹过,带来窑火特有的焦土气息,也带来远处匠人们调试新釉料的争论声。

在那件偶然诞生的“钧霞紫”梅瓶之后,钧窑的创新之火,似乎烧得更旺了。而朝廷鼓励记录、推广工艺的开明政策,让这火焰有了持续燃烧的柴薪。

窑变出的瑰宝,不只是那一件瓷器,更是那种敢于尝试、乐于分享的工匠精神,在开元八年的秋天,如同钧瓷釉色一般,焕发出绚丽而持久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