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休息,孩子们从怀里掏出带来的干粮——多是麦饼、窝头,就着学堂里烧的开水吃。妇人们也拿出自己的食物,有人还带了煮鸡蛋,硬塞给宋明德一个。
“先生辛苦了,冬日还教孩子们。”
宋明德推辞不过,接了鸡蛋,心里暖融融的。他想起年轻时在洛阳,见那些世家子弟锦衣玉食、诗书满堂,总觉得教化离柳树屯这样的地方很远。如今,在这北风呼啸的边屯,炭火温暖着学堂,孩子们念着圣贤书,连农妇都来旁听,这大概才是真正的“教化深入僻壤”吧。
下午,宋明德换了内容,不单教识字,还讲些实用的。他拿出一卷朝廷新发的《农事月令简编》,这是太医署和司农寺合编的,用浅白的文字写了一年四季的农事要点。
“十一月,北地当修农具、蓄粪肥、查仓廪。”宋明德念着,解释道,“农具要及时修,开春才不误事;粪肥要堆积发酵,来年地才肥;粮仓要查漏防鼠,确保存粮安全。”
妇人们听得格外认真,有人还掏出小本子记——那是她们让孩子用剩的纸订的。
“先生,这‘蓄粪肥’有啥讲究?”一个妇人问。
宋明德便详细讲了粪肥如何堆沤、何时施用、不同牲畜粪肥的差别。这些都是他年轻时从老农那里学来,又结合农书整理的。
讲完农事,他又教了几个常用的字:粮、仓、肥、犁。让孩子们在沙盘上写,妇人们也在手心比划。
栓柱娘写得最认真,她低声对同伴说:“认了字,以后去镇上卖粮,自己就能看秤看账,不怕被人糊弄。”
另一个妇人道:“我要是早认字,去年租契上那几个小字就看明白了,也不至于白白多交两斗租子。”
宋明德听着,心中感慨。教化之事,原不在于培养多少秀才举人,而在于让最普通的百姓也能识几个字、懂些道理,日子过得明白些。
申时初,天色已暗。宋明德宣布放学,孩子们收拾东西,妇人们也帮忙打扫。炭火将尽,余温犹存。
柳大根这时又来了,手里提着一条冻鱼:“先生,今日我家小子从河上凿冰捞的,给您添个菜。”
宋明德推辞,柳大根硬放下:“您别客气。朝廷拨炭火钱让社学冬天开着,孩子们能读书,大人们也能学点东西,这是屯子里的福气。一条鱼算什么。”
妇人们也纷纷道:“是啊先生,您就收着。”“冬日长着呢,您得吃好些。”
送走众人,宋明德掩上门,往火盆里添了最后几块炭。他坐到案前,展开一本册子,开始记录今日社学的情形——这是朝廷要求社学先生每月上报的,包括学生人数、教学进度、炭火使用等。
“开元八年十一月十二日,柳树屯社学。学生八人,成人旁听五人。讲授《千字文》三十字,《农事月令》十一月条。炭火用去六斤,室温可持。学生柳栓柱习字二十,皆工整……”
写到这里,他停笔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屯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北风依旧呼啸,但这间小小的社学里,因为一盆炭火,因为朝廷那笔不算多的“冬学炭火钱”,知识与温暖得以留存。
他想起年轻时读《诗经》里的句子:“饮之食之,教之诲之。”那时只觉得是古人理想,如今却在这北地边屯真切地看到了——朝廷不仅让百姓有饭吃,还要让百姓有学上,即便是在最严寒的冬日,最偏远的村落。
炭火在盆中轻轻噼啪,橙红的光映着宋明德清瘦的面容。他继续提笔书写,字迹工整而坚定。这份记录,将在月底由里正送到县衙,再层层上报,最终成为朝廷了解天下教化实情的一页文书。
而在同一时刻,从幽州到凉州,从并北到陇右,成百上千个如柳树屯般的偏远村落里,社学的炭火都在寒冬中燃烧着。孩童的读书声,成人的询问声,与炭火的温暖一起,抵御着北地的严寒,也照亮着教化真正“深入僻壤”的路。
这便是一盆炭火的重量——它温暖的不只是一间学堂,更是一个庞大帝国对“使民皆明”的执着追求。在开元八年的冬天,这追求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炭火钱,化作了千千万万个如宋明德这样的社学先生坚守的身影,化作了北地寒风中依然响亮着的读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