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司马谔犹豫道,“若周茂真是被冤枉的,这般调任岂非不公?”
“所以调任是平级,未降未罚。”司马柬道,“若他真是清白的,在虢州做出实绩,将来可获升迁;若查实有罪,再行惩处不迟。此为‘疑罪从宽’,既防错伤良吏,也不纵容贪墨。”
他看向儿子:“谔儿,你方才所言‘派员暗查’,是仁厚之心,怕冤枉好人。但为政者,有时需要在证据不全时做出决断。调任便是这种决断——它不伤根本,却可控制风险。这便是‘仁需有断’。”
司马谔若有所思。司马柬又取出一份文书:“再看第二案。”
这是关于门下省封驳王浑任命的记录。司马谔快速浏览,看到了张华的封驳文书、皇帝的朱批,以及最终改任李胤为司隶校尉的结果。
“此事你如何看?”司马柬问。
司马谔这次思考得更久:“儿臣以为,张华敢于封驳,是尽忠职守;父皇不怒反嘉,是虚怀纳谏。君臣相得,制度运行,实为佳话。”
“这是朝野多数人的看法。”司马柬道,“但朕要问你的是:若张华封驳错了呢?若王浑其实胜任,李胤反而不及呢?张华会不会因此不敢再封驳?门下省的封驳权会不会从此形同虚设?”
这又是一连串尖锐的问题。司马谔意识到,自己只看到了表面和谐,却未深思其中的风险与平衡。
“儿臣愚钝……请父皇教诲。”
司马柬缓缓道:“张华封驳,是基于王浑履历与存档不符。此事朕已核实,张华所据属实。但即便所据有误,只要他是依制度、依事实提出的异议,朕依然会肯定他尽职的态度——当然,任命可能不会改。”
他顿了顿:“制度运行,需要保护敢于履职的人。即便他偶尔犯错,只要出于公心、依据程序,便不应重惩。否则人人明哲保身,制度便成一纸空文。这便是‘宽须有边’——对尽职者的宽容要有边界,不能因一次错误就堵塞言路,也不能因过度宽容而纵容妄为。”
秋风吹过,银杏叶如金雨般飘落。一片叶子落在司马谔肩头,他轻轻拂去,心中却仿佛被什么触动了。
“仁需有断,宽须有边……”他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
“不错。”司马柬饮尽盏中已凉的茶,“为君者,仁厚是美德,但仁而无断,必致优柔寡断,政令不行;宽容是胸襟,但宽而无边,必致纲纪废弛,善恶不分。你要在这两者间找到平衡——既要有仁爱之心,又要有决断之力;既要宽容臣工,又要守住法度边界。”
他站起身,望着满树金黄:“这两案,一为地方吏治,一为朝堂制度,都是你将来要面对的事。记住,具体案件或有具体解法,但背后的道理是相通的:治国如执秤,需要不断权衡;又如行舟,需要把握风向水流。”
司马谔起身,深深一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记住还不够,要消化,要运用。”司马柬拍了拍儿子的肩,“三日后,朕会让人送几件待批的奏章给你,你试着拟出处理意见。不要怕错,但每一条意见都要说出理由。”
“是。”
父子二人又在院中走了片刻,谈了些经史文章。末了,司马柬临行前忽然道:“你方才说在读《贞观政要》‘居安思危’一章。朕再加一句:不仅要思危,还要思‘微’。”
“思微?”
“盛世之弊,往往起于微末。”司马柬望向宫墙外的洛阳城,“一次小小的虚报,一次轻微的逾制,一场不大的宴饮奢靡……这些‘微’若不察,积久成疾。你将来治国,既要观大势,也要察细微。”
夕阳西斜,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司马柬乘舆离去后,司马谔独自站在银杏树下,许久未动。
金黄的叶片还在飘落,落在他肩头、脚边。他弯腰拾起一片,对着夕阳看那透明的叶脉。治国之道,或许就如这片叶子——看似简单,实则脉络复杂;看似脆弱,实则能经历春秋。
今日的考问,没有训斥,没有苛责,只有一个个问题,一次次引导。但司马谔知道,这比任何训斥都更深刻。父皇不是在考他的知识,而是在培养他思考问题的方式,权衡利弊的能力,把握分寸的直觉。
他走回书房,重新摊开《贞观政要》。但此刻再看,那些文字仿佛都有了新的含义。魏徵谏太宗,不也是在“仁”与“断”、“宽”与“边”之间寻求平衡么?
窗外,暮色渐起。东宫掌起了灯。司马谔提笔,开始记录今日考问所得。他要记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些问题,以及问题背后的思维方式。
而此刻的皇宫两仪殿内,司马柬也在审阅奏章。他想起儿子今日的表现——尚有稚嫩,但已能思考;尚有犹豫,但已敢尝试。这就够了。治国之道的传承,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需要时间,需要实践,需要一次次的考问与点拨。
秋夜的风吹动殿中的烛火。司马柬提笔批阅,心中却有一份踏实——帝国的未来,正在那个东宫的年轻人身上,慢慢孕育、成长。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将那些最根本的道理,一点一点地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