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设立‘远航筹划司’,由海军都督府、户部、市舶司共同派人组成。职责:评估远航目标之价值,拟定详细计划,核算成本收益,确保每次航行皆有明确目的。”
要有专门机构负责规划,不能靠一时兴起。
“其三,鼓励民间海商探索。朝廷可提供海图信息、航海技术支持,对发现新航线、新港口之商船给予奖励。民间探索成本低、方式灵活,可作为官探探索之补充。”
这是从盐铁政策调整中得到的启示:有些事情,民间做可能比官方做更有效率。
“其四,重点转向经济与文化交流。今后若有远航,当以开辟商路、引进良种、传播文化为主要目的。水师护航可也,单纯探险则需谨慎。”
他想起林邑的耐盐稻种,波斯的求学子弟。这些实实在在的交流,比虚无缥缈的“探险”更有价值。
“其五,加强航海技术研究。令格物院与将作监合作,改良船舶设计,研制更精准的航海仪器,改进食物保存与淡水获取技术。技术不突破,远航便永远是冒险。”
这是根本。没有技术进步,远航就只能是拿人命去填。
写到这里,司马柬停笔思索。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刚继位时,朝中对是否开放海禁还有激烈争论。如今,海船已能远航至波斯湾,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但不能被这进步冲昏头脑,必须冷静评估代价与收益。
他又加了一条:“其六,所有远航计划,需报朕亲自核准。未经核准,不得动用国库银钱、朝廷船只、官兵将士。”
最后这一条,是要把决策权牢牢掌握在手中。远航不是儿戏,不能由着
批示写完,整整三页。司马柬从头到尾审阅一遍,确认无误,然后让内侍用印封存,明日发往广州。
处理完这件大事,他并没有轻松的感觉。窗外的蝉鸣依旧,殿内的冰块融化,水滴落入铜盆的声音清晰可闻。司马柬走到《海疆全图》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条新标注的航线上。
这条航线,是三十二名将士用生命换来的,是八万贯国库银钱铺就的。它确实延伸了帝国的视野,但也暴露了帝国的局限——技术还不够先进,补给还不够完善,对远海的了解还太少太少。
他想起陈骞密奏中的一个细节:在印度洋遭遇连续十日的无风期,船只几乎停滞,淡水将尽,将士们不得不严格配给,每日仅一小碗。那种绝望,是坐在洛阳宫殿中的他难以想象的。
“远航如登山,”司马柬自言自语,“不能只看山顶风光,更要计算脚下每一步的代价。”
他决定将这次评估的结果,作为一次教学案例,用来教导太子。让司马谔明白,治国不仅要看目标是否宏大,更要看代价是否合理;不仅要看一时之功,更要看长远之效。
夕阳西斜,将殿内染成金色。司马柬最后看了一眼那份密奏,然后将其收入专门存放重要文件的铁柜中。那里已经积累了厚厚一摞关于海军、海贸、海疆的奏报,记录着这个陆地帝国向海洋试探的脚步。
今日的决策,会让这脚步慢下来,但会更稳。在开元十年的这个夏日,皇帝对海军远航的评估与调整,看似只是军事外交领域的一个具体决策,实则反映了他一贯的治国理念:不求急功近利,但求扎实稳妥;不图虚名浮利,但图实在根基。
而这,或许正是“开元治世”能够持续十年的重要原因之一——在每一个领域,在每一次决策中,都保持着这种冷静的权衡、务实的考量、长远的眼光。
窗外,暮鼓声起。司马柬吹熄御案上的烛火,走出两仪殿。夜风带来些许凉意,也带来了远处市井的喧嚣。这个帝国的百姓,大多不知道今日皇帝做出的这个关于远航的决策,但总有一天,这个决策的影响会通过更安全的商路、更丰富的物产、更强大的水师,实实在在地改变他们的生活。
而这,就是为君者的责任——在众人欢呼进取时,冷静评估代价;在热情高涨时,适时踩下刹车。不是为了阻止前行,而是为了让前行的路,走得更远,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