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举杯,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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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新规试行的第一个盐场“白沙场”出现了微妙变化。
盐课司派来的两名书吏,面对堆积如山的盐引文书焦头烂额。这时,晋隆盐号派来三个年轻账房“自愿帮忙”,工钱分文不取,只求“熟悉新规流程”。场监略作推辞便答应了——毕竟,完不成文书,挨板子的是他。
灶户那边,老盐头接到钱广派人送来的口信:只要白沙场新规执行“顺利”,每月私下收购“灶余盐”的量增加三成,价格上浮一成半。条件是,灶户们不得对新规提出异议,且要“配合”文书登记。
老盐头蹲在灶房外,抽了一袋旱烟。最终,他叫来各灶管事:“告诉兄弟们,新规的事,少说话,多做事。文书让怎么写就怎么写,别多问。”
“那‘灶余盐’……”
“照旧。”老盐头吐出一口烟,“但小心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于是,白沙场表面上一切如常。新规文书按时填报,盐引出票井井有条。盐课司派来巡视的官员看到整齐的账册、配合的灶户,甚是满意,回禀崔融说“推行顺利”。
只有深夜在盐课司核对账目的崔融,隐隐觉得不对。他拿起一份盐引出票记录:晋隆盐号,购盐五百引,销往徐州。票号、数量、日期、经手人印章一应俱全,完美无瑕。
可他就是觉得,太完美了。
“周主事,”他唤来周闵,“白沙场以往每月出盐多少引?”
“回使君,旺月约三千引,淡月两千引。”
“晋隆盐号以往每月购盐多少?”
“这……不定,多时五六百引,少时一二百引。”
崔融指着账册:“新规试行十日,晋隆已购盐八百引,且全数登记销往徐州。徐州人口不过三十万,十日能销八百引盐?”
周闵额头冒汗:“或许……或许是预购?”
“预购需要这么多?”崔融合上账册,“明日我亲自去白沙场看看。”
“使君,眼下正是产盐旺季,灶房燥热,盐池刺眼,您……”
“去。”
次日,崔融轻车简从到了白沙场。他没有惊动场监,径直去了灶区。十数座灶房烟火蒸腾,灶户们赤膊劳作,空气中弥漫着咸涩的蒸汽。
他走进一座灶房,老盐头正在指挥出盐。见崔融进来,老盐头一愣,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崔融看着雪白的盐从锅中铲出,堆成小山,“今日出盐多少?”
“回使君,这座灶今日能出五担。”
“都上银票了吗?”
“上了,上了。”老盐头指着灶房角落,一个年轻书吏正在伏案书写,“每出一锅,就记一笔。”
崔融走过去,那书吏连忙起身。崔融拿起账本,字迹工整,记录详细。他随意问道:“你是盐课司的书吏?”
“小人……小人是晋隆盐号派来帮忙的。”书吏低头道。
崔融眼中闪过寒光。他放下账本,走到盐堆旁,伸手抓了一把盐。盐粒晶莹,干燥均匀,是上等好盐。
“这些盐,都卖给晋隆了?”
“是……按引票上记的。”
崔融不再问,转身走出灶房。他站在盐场高处,看着连绵的盐田和忙碌的灶户,心中了然。
新规的形有了,魂却未至。大盐商用“帮忙”之名渗透了文书环节,用“灶余盐”之利笼络了灶户,用“完美账目”麻痹了场监。表面上一切合规,实则暗流涌动——那多出来的盐引,或许正通过某种方式,流入囤积的仓库。
他想起离京前,皇帝在户部说的话:“盐政之弊,如体肤之痈。新规如刀,可割痈,亦可伤身。卿往江淮,不仅要用刀,更要护体。”
如今这刀举起来了,却切在了棉花上。
回衙署的马车上,崔融闭目沉思。他知道,单凭盐课司之力,难以对抗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需要更锋利的刀——比如,御史台的暗访;也需要更柔性的绳——比如,真正提高灶户待遇,让他们无需依赖“灶余盐”。
新规的成败,不在条文本身,而在条文之外的人心博弈。
车窗外,八月的骄阳炙烤着盐田。雪白的盐山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那光芒之下,是延续千年的生计、利益、与人性。而一场关于盐引的变革,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