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徒弟凑过来。李慎先开口:“新律有‘瑕疵担保’,买方需证明霉点在购买时已存在。他可找当时在场的证人,或者……若霉点位置特殊,可证明非运输途中沾染。”
王显补充:“卖方则可举证自己仓储得当,同类布匹无霉,反指买方储存不当。”
“还有呢?”张世衡追问。
孙明仔细看草案,忽然道:“新律说‘三日内可退’。此案纠纷发生在五日后,买方已丧失退货权,只能求赔偿。而赔偿需证明卖方‘明知有瑕仍售’,难度更大——所以此案关键在‘三日时限’和‘卖方是否知情’。”
“好!”张世衡抚掌,“孙明看到了要害。这就是新律的‘考究功夫’——不再是胡搅蛮缠,而是精准地找到法律支点。”他收起案卷,正色道,“从今日起,你们每天背三条新律,我抽考。另外,去市面上搜集各种买卖契约、借贷借条,研究其中的漏洞和机会。”
“师父,”李慎迟疑道,“咱们这样研究,会不会……被人说钻法律空子?”
张世衡笑了:“律法如网,有空子才正常。咱们发现了空子,报给官府,下次修订就能补上。这才是良性循环——朝廷立法,咱们用法,发现问题反馈朝廷,朝廷再修法。比起从前暗地里钻空子、行贿赂,不是光明正大得多?”
他望向窗外,开封府的衙门口,百姓正在排队递状纸。“记住,讼师不是煽风点火的讼棍,而是帮助百姓理解律法、运用律法的桥梁。新律越细,这桥越要搭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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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刑部收到了几份来自各地讼师的反馈意见。杜预一一翻阅,当看到“铁嘴张”那份时,不禁莞尔。
张世衡不仅指出了草案中几处模糊之处,还附上了三个真实案例,说明若按新条款可能产生的争议。更难得的是,他提出了修改建议,语言精准,俨然半个律学专家。
其中一条批注让杜预深思:“草案‘违约追偿’条款,规定违约方赔偿损失。然‘损失’如何计算?若商贾订了一船货,卖方违约,买方另购高价,差价算损失;但若市价下跌,买方本可低价另购,却故意索赔高价,又当如何?建议增‘减损义务’:受损方须合理减损,不得放任损失扩大。”
杜预提笔在这条旁画了个圈,转给周胤:“这条提得好,加进去。”
周胤接过,感叹道:“这些讼师,钻营律法几十年,果然眼光毒辣。他们指出的问题,都是实践中真会遇到的。”
“所以要听他们的。”杜预道,“律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在民间一笔一划用出来的。前年修订借贷条例(第277章),咱们就吃过闭门造车的亏。这次广开言路,对了。”
他将整理好的修订稿和各方意见装订成册,准备明日呈送两仪殿。窗外春光明媚,院子里一株老杏花开得正盛。
杜预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刑部时,老尚书说过的话:“律法如树,要常修常剪。修得太狠伤主干,不修则枝蔓横生。修树的剪刀,一头是朝廷的远见,一头是民间的实情。”
如今这《泰始律疏》的修订,正是握着这两把剪刀在修剪。朝廷的远见,体现在打击高利贷、规范商业、保护小民;民间的实情,则通过讼师、胥吏、百姓的反馈,一点点渗透进来。
第二天,草案送至两仪殿。司马柬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审阅,特别细看了民间反馈的部分。当看到张世衡那条“减损义务”建议时,他提笔批道:“此议甚当,增入。另,令刑部设‘律疏意见箱’,常年接收各地官吏、讼师、士民建言。律法之道,当与时俱进,集思广益。”
批罢,他走到殿外廊下。三月的春风拂过宫墙,带来淡淡的花香。远处开封府的方向,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
司马柬知道,这册律疏修订草案,一旦颁行,将改变无数人的命运。它会让豪强收敛,让百姓有据,让商业更规范,也让张世衡这样的讼师,从“钻空子”转向“研律法”。
治国如治水,律法就是堤坝。堤坝太松,洪水泛滥;堤坝太紧,水流窒息。而这次修订,正是在寻找那个既防泛滥、又保畅通的尺度。
这尺度不在条文本身,而在条文与民情的契合中。在刑部官员的深思中,在“铁嘴张”的批注中,在无数即将运用这些律法的百姓生活中。
春风送来杏花瓣,落在皇帝的肩头。他轻轻拂去,心中清明:这开元十二年的春天,一场关于律法的静悄悄变革,正在帝国深处生根发芽。而它的果实,将在未来无数个公堂上,化作公平与秩序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