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蕃商脸色发白。阿卜杜勒咽了口唾沫:“这……这一定是装错了,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卢湛拿起一块铁锭,在手里掂了掂,“上等精铁,一斤在洛阳值三百文。你们‘不知道’的这箱货,值多少钱?”
“卢主事,真是误会!”萨珊急道,“这船货不只我们一家的,许是别人混进来的……”
“船是谁的?”
“是……是林邑使臣船队的副船。”阿卜杜勒声音越来越低。
卢湛沉默片刻,挥手让胥吏将铁锭全部搬出清点。一共三百二十斤,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藏在五十匹吉贝布
“按《市舶禁令》,精铁及铁器属管制货物,不得私贩出洋,亦不得无引夹带入境。”卢湛的声音冰冷,“此货暂扣,涉事商人拘押。至于林邑使臣船队……待本官禀明上官,再行定夺。”
“主事开恩啊!”几个蕃商跪了一地。
卢湛不为所动,只是对书记官道:“记下:五月十七,查验林邑贡使副船货品,查获私夹精铁三百二十斤。涉事蕃商四人,暂押候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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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皇宫,赐宴刚散。
乌达那带着微醺的醉意回到四方馆,脸上的笑容却在关上房门后瞬间消失。他唤来心腹随从,低声问道:“副船那边有消息吗?”
随从摇头:“还没有,按行程应该三日前就到广州了。”
“不该混在贡船里的……”乌达那揉着太阳穴,“但范寻王那边催得急,要精铁打造兵器,给出的价钱又是市价三倍……”
“使君,大晋禁铁器出洋,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乌达那叹了口气,“可王命难违。再说,以往也不是没成功过,广州那边打点好关节,夹带些铁器,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如此繁华,如此强大,让他既敬畏又渴望。林邑国小民寡,夹在扶南和占城之间,必须左右逢源。向大晋进贡,得到册封和回赐,是立国之本;但同时,与扶南、占城的私下交易,也不能断。
“使君,如果被查获……”
“那就矢口否认,说是商人私自夹带,与我们无关。”乌达那沉声道,“贡使船队享免税权,市舶司不敢细查。就算查到了,为了两国体面,多半也会私下解决。”
他这话说得自信,但心底却有一丝不安。来洛阳这一路,他听闻当今皇帝治下,法度森严,与前朝大不相同。那位卢主事的名声,他也隐约听过……
“罢了,多想无益。”乌达那摇摇头,“明日还要入宫谢恩,准备些上等槟榔,给几位公公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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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广州港。
卢湛拿着刚收到的公文,眉头紧锁。公文是岭南经略使转来的,上面说林邑使臣正在洛阳朝贡,陛下厚赏,两国交好,涉及贡使船队的事务需“谨慎处置,勿伤和气”。
“主事,这……”书记官也看了公文,欲言又止。
“精铁清点完了吗?”卢湛问。
“清点完了,三百二十斤整,都是上品,可制兵器。”
“涉事商人呢?”
“还押着,但其中两人声称是林邑王室采办,有王室令牌。”
卢湛走到窗前,看着港口千帆林立。广州港每年吞吐货物价值千万贯,是大晋的海上命脉。这里有规矩,有法度,但也有……人情世故。
他想起去年进京述职时,户部尚书私下说的话:“怀柔远人是国策,但实利也要抓。你们市舶司是前线,分寸自己把握。”
分寸。
卢湛回到案前,提笔写呈文。他详细记录了查获精铁的时间、地点、数量,附上涉事商人的供词(当然略去了“王室采办”那段),然后写道:
“……按《市舶禁令》,私夹精铁当全数没收,贩者罚没货值,杖责驱逐。然涉事船只为林邑贡使副船,正值两国交好之际,若严惩恐伤陛下怀柔之德。臣愚见,不若将精铁按市价收购,充入官库;涉事商人训诫释放,令其不得再犯。如此既彰国法,亦顾大局。”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另,林邑与扶南边境不宁,亟需精铁。此次夹带,或非仅为牟利,恐有他图。臣已密嘱沿海各关,加强对南蕃船只查验,防微杜渐。”
封好呈文,叫来驿卒:“六百里加急,送洛阳户部、鸿胪寺。”
做完这一切,卢湛走出衙门。夕阳西下,港口依旧忙碌。蕃商的船只、本地渔舟、官府的巡船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繁荣而复杂的画卷。
他知道,自己的呈文送达洛阳后,会有另一场博弈。鸿胪寺会主张怀柔,户部会要求严守禁令,最终或许会送到皇帝案头,由那位深不可测的陛下圣裁。
而在那之前,广州港的秤还得继续称下去,一分一毫,都不能错。
海风吹来,带着远方海洋的气息。卢湛深深吸了口气,走向码头——那里又有一艘新到的蕃船,正在排队等候查验。
秤在手里,国法在心。这就是他的位置,也是他的本分。至于洛阳皇宫里那头披着锦绣的驯象,那场宾主尽欢的赐宴,那些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都离这片充斥着汗味、鱼腥和铜钱气的码头,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