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 > 第292章 宫室修缮与将作监的苦衷

第292章 宫室修缮与将作监的苦衷(2 / 2)

去年万寿宫的事记忆犹新。那时他们按实价报了八十贯,结果被御史台说“奢靡”。如今这退思苑虽只是小修,但二十三贯也不是小数目——够一个七品官半年俸禄了。

“令公,还有一事。”杜衡压低声音,“方才我去退思苑时,遇见御史台的王御史也在那边转悠……”

窦淮手一抖,墨点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问什么了?”

“倒没多问,只说近日天热,各处宫室需勤加检视,防患于未然。”杜衡道,“但我看他手里拿着个小本,时不时记两笔……”

“这是在点咱们呢。”窦淮苦笑,“罢了,账往细里做,往实里做。陛下若嫌贵,咱们有凭有据;御史若要挑刺,咱们滴水不漏。”

他重新铺开纸,提笔写下:“臣将作监令窦淮谨奏:奉谕核算退思苑凉殿漆画修缮事宜……”

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斟酌,每一项用料都注明市价来源,工期则预留了三日余量以防阴雨。写到末尾,他沉吟良久,又添了几句:

“……然漆画易损,实因退思苑临水湿重。若欲久持,可于檐下加设遮雨板,或改彩画为桐油涂饰,虽失华美,然经久耐用,所费反俭。臣愚见,伏乞圣裁。”

这是他的小心思——给陛下多个选择。若陛下选便宜的方案,自然显出将作监为朝廷省钱的用心;若仍选彩画,那也是尊奉上意,无可指责。

写罢,他唤来赵文襄:“去,把东市‘永丰漆行’、西市‘宝颜斋’的市价单要来,附在奏本后面。再让那几家铺子出具保结,证明所报市价属实。”

“令公,这……需要吗?”

“需要。”窦淮叹道,“陛下如今治国,最重‘核实’二字。咱们不能只说‘市价若干’,得让人看得见摸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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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奏本呈到两仪殿。

司马柬正在看户部关于江淮漕运的奏章,见高力士呈上将作监的条陈,便接过来细看。

这一看,倒是有些意外。

他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将作监竟回了这么厚一本。从物料明细、市价来源,到工匠配置、工期安排,甚至还有不同方案的比较,可谓详尽备至。后面附的几家商铺的市价单和保结,墨迹犹新,显然是临时去办的。

“这个窦淮,倒是用心。”皇帝轻笑一声。

高力士察言观色,小心道:“将作监去年吃了教训,如今做事格外仔细。奴婢听说,窦令公这三日几乎没合眼,带着人核对账目、走访市铺,生怕有一丝错漏。”

司马柬点点头,目光落在最后那几句建议上。

“改彩画为桐油涂饰……”他念了一遍,问高力士,“退思苑其他殿宇,用的是漆画还是桐油?”

“回陛下,退思苑共有七处殿阁,其中五处是彩画,两处临水最近的是桐油涂饰。”高力士如数家珍,“桐油那两处,是泰始八年修的,至今完好。”

“也就是说,桐油确实更耐潮湿?”

“是。只是光色暗淡,不如彩画华美。”

司马柬放下奏本,望向窗外。太液池波光粼粼,荷花正盛。他想起退思苑的用途——不过是夏日偶尔来此批阅奏章、接见近臣,并非正式宫殿。华美与否,其实并不紧要。

“告诉窦淮,就用桐油吧。”他提笔在奏本上批道,“省下的钱,拿去修修翰林院的书库。朕前日去,见那里漏雨,恐损了典籍。”

“陛下圣明。”高力士躬身。

批红落下,这事便算定了。可司马柬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将作监此番核算详实,条理清晰,着窦淮酌情嘉奖下属。往后各衙门奏报开支,皆当以此为范。”

高力士心中一凛,知道这话传出去,又将掀起一番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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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将作监衙署。

窦淮捧着批回的奏本,手有些抖。当看到“用桐油”三字时,他长舒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再看到后面嘉奖的话,更是眼眶发热。

“令公,陛下这是……”杜衡在一旁激动道。

“陛下圣明啊。”窦淮喃喃道。他明白,皇帝选桐油,不仅是省钱,更是给了将作监一个台阶。若坚持用彩画,二十三贯虽不算巨款,但难免落人口实。如今用桐油,只需七八贯钱,任谁也挑不出错。

而那句“以此为范”,更是天大的肯定。

“快,按陛下的意思,改方案。”窦淮精神大振,“用上好的桐油,多刷两遍。工期……十日足矣!”

“那省下的钱?”

“明日一早,咱们亲自去翰林院书库勘验,拟个修缮方案,尽快报上去。”窦淮道,“陛下吩咐的事,要做得比陛下想的还好,懂吗?”

“懂,懂!”

众人散去后,窦淮独自坐在渐暗的堂中。窗外传来归鸟啼鸣,晚风拂过庭树,沙沙作响。

他想起这六年的战战兢兢,想起每一次核价时的如履薄冰,想起同僚中有人笑他“太过拘泥”。可今日陛下那几句批红,让他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为官之道,不在逢迎,而在实处。陛下要的,正是这份实实在在。

他收起奏本,锁进柜中。明日还要早起,还有许多事要做。但此刻,他心里踏实——比过去六年任何一天都踏实。

宫灯次第亮起,将洛阳城点缀成一片星海。而在皇宫深处,退思苑凉殿的檐下,那片剥落的漆画在夜色中静静等待。不久后,它将覆上清亮的桐油,不再华美,却可能挺过更多的盛夏严冬。

这或许就是治国的道理:不必处处锦绣,但求处处坚实。而在这锦绣与坚实之间权衡取舍的,是坐在两仪殿里的那个人,也是千千万万像窦淮这样在细节处较真的臣子。

夜风渐凉,星河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