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点头:“是啊。一匹绢,在贵人眼里不算什么,在咱们这些人家,能做身新衣,能给闺女添件嫁妆。”
一个个名字叫过去,一个个仆役上前。有人领到赏赐眉开眼笑,有人看到比往年少唉声叹气,还有人偷偷比较:“咦,李大人今年怎么多了匹绢?”“听说他母亲今秋过世,陛下特旨抚慰。”
最引人注目的是翰林院修撰陆文渊家的赏赐。来领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仆,当听到“绢五匹、米三石、肉二十斤、炭三百斤”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还是太监又念了一遍,他才慌忙上前。东西太多,他一个人拿不动,灰棉袄和老者都上前帮忙。
“陆翰林这是……这是得了圣心啊!”有人羡慕道。
老仆一边捆扎东西,一边抹眼泪:“我家老爷昨夜还愁,年关怎么过。老家捎信来,说要修祖坟,让寄钱回去。老爷把仅有的两匹绢都典当了,这才凑了五贯钱寄去。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周围人都沉默下来。寒门为官的不易,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最清楚。俸禄微薄,人情往来,老家接济,哪一样不要钱?皇帝这多加的赏赐,对陆翰林而言,真是救急的及时雨。
午时过了大半,赏赐才发完一半。内侍们换班去用饭,留下等待的人群在寒风里继续等着。有人拿出带来的干粮,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啃着;有人靠墙坐下,打起瞌睡;还有几个相熟的,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听说今年并州那边雪大,裴刺史把陛下赏的炭敬都换成冬衣发给百姓了。”
“真的?那裴刺史自己不过年了?”
“人家那是真清廉。不过陛下圣明,肯定另有恩典。”
“要说陛下这些年,对咱们这些小官小吏,真是越来越体恤了。我跟着我家老爷十年了,早些年领赏赐,就是走个过场。这两三年,实实在在多了。”
“是啊,去年我家老爷领的米,多出整整一斗。老爷说,定是陛下特意关照的。”
这些碎语,顺着寒风飘散。宫墙内的皇帝听不到,但这份感激,却真实地存在着。一匹绢,一石米,一方砚,一篓炭——对这些低品级官员而言,这不仅是物质上的补充,更是精神上的认可。意味着他们没有被遗忘在这个庞大帝国的角落,意味着他们的辛苦,宫里的那个人是知道的。
未时三刻,赏赐终于发完。人群渐渐散去,每个人都背着、抱着、挑着那份皇恩,走向洛阳城的各个角落。那些绢帛将变成新衣,那些米肉将变成年夜饭,那些炭将温暖一整个正月。而这份温暖,将从这些官员的家庭,慢慢扩散出去——善待仆役,接济邻里,教化子弟。皇恩如石投水,涟漪虽小,却能一圈圈漾开。
宫门缓缓关闭,将外面的寒气隔绝。内库里,太监总管正在向高力士禀报:“所有赏赐都已发出。按陛下旨意,低品官员的赏赐普遍加了三成,共多支出绢一百二十匹,米六十石,肉三百斤,炭两千斤。”
高力士点头:“知道了。陛下有句话,你记着——赏赐不在厚薄,在暖心。让严惩不贷。”
“奴婢明白。”
夜幕降临时,洛阳城里万家灯火。南城一条小巷中,陆文渊的租住处,此刻难得地飘出肉香。老仆把领回的赏赐一一归置好,五匹绢收进箱笼,米肉放进厨房,炭堆在檐下。陆文渊坐在灯下,看着那方御赐的砚台,久久不语。
“老爷,陛下这是把咱们的难处都看在眼里啊。”老仆红着眼眶说。
陆文渊轻轻抚过砚台上的纹路,低声道:“是啊。所以咱们更该尽心办差,才不负圣恩。”他提起笔,在铺开的纸上写下:“臣文渊叩谢天恩……”这是一封谢恩折子,要明日递进宫去。字字斟酌,句句真心。
同样的时刻,洛阳城几十处类似的宅院里,都在发生类似的情景。赏赐被小心翼翼地收好,谢恩的折子在灯下起草,感激的话语在家人间传递。这些微末的温情,像寒夜里的星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地亮着。
而在皇宫深处,司马柬刚刚批完今日的奏章。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城外连绵的灯火,忽然问:“赏赐都发完了?”
“回陛下,都发完了。”高力士应道。
“可有人抱怨?”
“不曾。奴婢听说,宫门外领赏的人,都是欢天喜地的。”
司马柬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想起白日在内库看到的那些名签,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他们是大晋这座大厦最基础的砖石,不显眼,却不可或缺。年关的这份赏赐,是他能给的一点水泥,让这些砖石粘得更牢,让这座大厦立得更稳。
夜风起了,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皇帝关上窗,回到案前。还有最后几份奏章,批完就能歇息。而宫城外的洛阳,正渐渐沉入年关前最后的忙碌与期盼中。这份由皇宫蔓延出去的温暖,将在未来几日,化作千家万户门楣上的新桃符,厨房里的蒸馍香,孩童身上的新衣裳。
治国之道,有时就在这些细微处。司马柬提笔蘸墨,继续他日复一日的工作。窗外的更鼓声遥遥传来,一下,两下,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