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 > 第299章 元日朝会的洪流与县衙的冷清

第299章 元日朝会的洪流与县衙的冷清(2 / 2)

扫完庭院,张贵从怀里掏出一副新桃符。这是他自己写的,红纸上墨迹未干透:“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字算不上好,但一笔一划很认真。他搬来凳子,踩上去,将旧桃符取下,换上新符。旧符已褪成淡粉色,上面是去年的字迹:“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他摸了摸,小心收进怀里——这是规矩,旧符要留着,正月十五才烧。

贴好桃符,他退后几步看了看,点点头。这时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爆竹声,是城里百姓家在迎新。那声音隔着几条街传过来,显得缥缈而不真实。张贵站在冷清的庭院里,忽然想起李县令此刻应该在洛阳,站在太极殿广场那三万人的洪流中,仰望着御阶上的皇帝。那是何等场面?他想象不出。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广州府,见过最大的官是刺史。皇帝……皇帝该是什么模样?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正堂的门。堂内昏暗,一股陈年公文和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点亮油灯,开始每日的例行巡查:案牍是否整齐,官印是否锁好,文房四宝是否完备。这是他的职责,在李县令离开的这半个月里,他要确保县衙一切如常。

查完正堂,又去各房。户房的账册码得整整齐齐,刑房的卷宗锁在铁柜里,工房的水利图卷在竹筒中。一切都好。张贵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值房。值房里只有一个炭盆,炭火将熄,他添了几块新炭,在盆边搓了搓手。

桌上摆着几封公文,是年前送来的,要等县令回来处理。他翻开最上面一封,是州里发来的春耕备耕通知,要求各县统计耕牛、种子缺口。张贵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这些数据他早熟稔于心,但还是要复核一遍。算珠碰撞声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脆,像是这冷清天地里唯一活着的节奏。

算到一半,他停下来,侧耳倾听。远处又传来爆竹声,这次近了些,大概是哪家富户在开年祭祖。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家——在城南槐树巷,妻子此刻应该正在准备年饭,十岁的儿子该在门口放炮仗了吧?他本该也在家的,但他是吏,是吃皇粮的人,得守着这衙门。李县令临行前拍着他的肩说:“张贵啊,衙里就托付给你了。”就这一句话,他得值半个月的班。

他继续拨算盘。潮阳县有户四千七百二十三,丁口两万一千五百。耕牛现存八百四十五头,种子库存……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那些数字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一户户具体的人家,一块块待耕的田地。县令在洛阳朝贺天子,而他要确保开春后,这两万多人有牛耕地,有种种田。

午时,张贵从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两个馍馍,就着热水吃。馍是妻子昨天送来的,里面夹了点咸菜。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翻看《泰始律疏》——这是朝廷新修订的律法,他得学透,等县令回来才能当好帮手。

窗外有鸟雀飞过,叽叽喳喳。张贵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去。他想,此刻的太极殿前,该是何等热闹。百官朝贺,万国来仪,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接受山呼万岁。那是这个帝国的脸面,是煌煌天威的展示。而这里,潮阳县衙,是这个帝国的脚掌,默默踩着泥土,支撑着整个身躯。

没有这里的冷清,便没有那里的热闹。没有这千百个张贵这样的胥吏守着空衙、核着账目、贴着桃符,洛阳的朝会再盛大,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这个道理,张贵不懂,但他本能地知道:守好这衙门,便是本分。

日头偏西时,他完成了所有巡查和账目。将炭盆的火拨小,锁好各房的门,最后看了一眼庭院。新桃符在夕阳下红得耀眼,像这冷清衙门里唯一的一点喜气。

他关上大门,挂上“今日无堂”的牌子。明日还要来,后日也要来,直到正月十五李县令回来。这就是他的年,一个胥吏的年。

远在洛阳的朝会,直到申时才散。司马柬回到寝殿,卸下那身沉重的衮冕时,几乎要虚脱。高力士为他揉着僵硬的肩膀,低声禀报着后续安排。皇帝闭着眼,忽然问:“今日各州县衙门,可都有人值守?”

高力士一愣,随即答道:“按制,元日各衙需留人值守,以防急务。”

“嗯。”司马柬睁开眼,望向窗外。夕阳将宫墙染成金色,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皇子时,曾问过父皇类似的问题。父皇说:“柬儿,你要记住,太极殿的朝会再盛大,也是浮在水面的莲花。真正撑起这江山的,是水面下那千千万万看不见的根。”

如今他懂了。潮阳县衙的那个胥吏,或许正在就着冷水啃干粮,或许在核对春耕的账目,或许在贴一副自己写的桃符。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但知道一定有那样一个人,在那样一个冷清的衙门里,守着这个帝国最基础的运转。

这就是治国。既要让莲花开得灿烂,让万国仰望;也要让根扎得深稳,让百姓安居。而他要做的,是让这两者都不被辜负。

夜幕降临,洛阳城万家灯火。而在遥远的潮阳,张贵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巷口,妻子和儿子提着灯笼在等他。儿子扑上来:“爹,贴桃符了吗?”

“贴了。”张贵摸摸儿子的头。

“陛下今天在洛阳,是不是特别威风?”

张贵想了想,说:“陛下威风,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爹这样的人,在千千万万个衙门里,做好自己的本分。”

儿子似懂非懂。张贵也不多解释,牵着儿子的手往家走。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动,照亮前路。远处又有爆竹响起,噼里啪啦,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这一夜,洛阳皇宫里,皇帝在烛火下批阅着朝会后的第一拨奏章;潮阳小巷里,胥吏在油灯下给儿子讲《千字文》。两者相隔五千里,地位悬殊如云泥,却在这个帝国的肌体里,以各自的方式,支撑着同一个开元十三年。

朝会的洪流终将退去,县衙的冷清日日如常。但正是这冷清与热闹的交织,日常与非常的轮转,构成了这个庞大帝国既壮阔又坚韧的底色。司马柬知道,张贵也知道——各司其职,各守其分,便是对这江山最好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