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四年的岁末,腊月二十三日,正是官府“封印”之期。洛阳皇城之内,自两仪殿至三省六部各衙署,皆提前洒扫整洁,门廊下早早挂起了簇新的桃符,于肃穆中透出几分难得的节庆松弛气息。封印仪式的主场,设在位于皇城中枢位置的尚书省正堂前。此仪式由来已久,象征着一年繁忙公务暂告段落,国家法定的休沐期正式开始,直至来年正月二十日“开印”,官员方重新视事。
时近正午,冬日薄阳无力地照耀着殿前宽阔的广场。以宰相为首,在京诸司主官、有品级的朝臣数百人,皆着正式朝服,按班序肃立于堂前丹墀之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与仪式感的静穆。司马柬并未穿戴最隆重的冕服,而是一身庄重的绛纱袍,头戴远游冠,在仪仗导引与内侍簇拥下,缓步自殿后行出,登临尚书省正堂前预设的御座。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黑压压的臣僚。一年将尽,回望这开元十四年,北境大体安宁,漕运尚算通畅,秋粮入库平稳,虽有苏州织造之虑、南洋商路之艰、以及恒州刺史那般“守成之吏”的普遍存在,但总体而言,算是一个平稳而有小进的年份。帝国这架庞大的机器,历经春耕、夏汛、秋收、冬储,各个环节虽有滞涩,却始终在勉力运转。如今,是时候让它稍作停顿,让这些操持政务的臣子们,也让这机器本身,得以喘息、自检、积蓄来年的力量。
鸿胪寺官员唱仪,声调悠长。司马柬起身,亲自从内侍捧着的金盘中,取过那枚象征着最高行政权力的“尚书省印”——一枚以美玉雕琢、螭钮金匣的宝印。他双手托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郑重地放入早已备好的、内衬明黄绸缎的紫檀木印匣之中。随即,又有内侍奉上中书、门下以及其他重要官署的印信副本(正印早已由各署主官依例封存),司马柬一一检视,示意放入同一案几上并列的印匣内。最后,他取过一幅以金线绣着祥云瑞兽的明黄绶带,亲自将几个主要印匣系连,打上一个复杂的、象征封印的结扣。
“封!”鸿胪寺官员高声道。
阶下众臣齐刷刷躬身,高呼:“陛下万岁!愿来年政通人和,国泰民安!”
司马柬微微颔首,朗声道:“一岁劳碌,诸卿辛苦了。自今日起,各归府第,享天伦之乐,度新春佳节。望卿等稍解案牍之劳形,亦不忘修身省己,来年开印,更当勤勉王事,共襄盛治。”他的话语简洁而充满勉励,既有对臣子一年辛劳的肯定,也暗含对来年的期许。仪式至此,便算礼成。臣工们再次行礼,依次退散,面上大多带着轻松的笑意,相互拱手道着“年禧”,空气中开始流动着封印后特有的、卸下重担的欢快气息。司马柬亦在侍卫仪仗的扈从下返回内廷。宫中各处,也开始张贴春联、悬挂彩灯,年节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帝国中枢,仿佛一头巨兽,缓缓伏下身躯,进入了短暂而安宁的冬眠。
然而,就在这举朝上下皆准备享受年节休沐之时,帝国那密布四方的神经网络——驿站系统,却并未,也绝不能完全停摆。尤其是在潼关这样的天下雄隘、交通咽喉之地。
潼关驿,设在关城以东三里,正当东西官道交汇之处,北临黄河,南倚山塬,位置紧要。平日里,这里车马往来不绝,驿卒吆喝,信使穿梭,官吏换乘,堪称喧嚣。但自腊月二十三日官府封印的消息传来,大部分公差行程自然中止,驿站的繁忙景象便如退潮般迅速消褪。至腊月二十五,驿丞老秦打发走了最后一批例行传递普通公文的驿卒,给了他们足额的赏钱和假期,偌大的驿馆,顿时冷清下来。
驿丞姓秦,名俭,是个在潼关驿干了快二十年的老吏,年近五旬,脸庞被关隘的风沙刻下了深深的纹路,背有些微驼,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此刻,他独自站在驿馆空旷的院子里,看着地上尚未扫净的车辙马粪痕迹,听着远处关城隐约传来的、属于平民百姓家的零星的爆竹声,心里头那份孤寂感,便像这冬日的暮色一样,沉沉地罩了下来。
馆舍大多空了,马厩里只剩下三匹老马和一头骡子。驿卒除了两个和他一样无甚家累、自愿(或者说不得已)留下值守的老伙计——瘸腿的老赵和哑巴老孙,其余都已返乡过年。厨房的烟囱难得冷清,往日大锅煮饭、众人围食的热闹景象不再。老秦检查了一遍库房里的草料、豆料存余,又去看了看水井和柴堆,默默估算着够他们三个用到正月十五之后。他特意将驿馆正厅那面代表官府通信、涂着朱漆、挂着驿铃的“勘和墙”擦拭得干干净净,旁边悬挂的《邮驿令》条文也掸去了灰尘。那面墙,此刻安静得有些瘆人。
“秦头,甭看了,今年看来能过个消停年。”瘸腿老赵拎着个酒葫芦,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嘴里呵着白气,“封印了,天下太平,哪还有啥紧急文书?”
哑巴老孙跟在他后面,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指着空荡荡的马厩,脸上也露出难得的轻松神色。
老秦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就着老赵递来的火绒点着,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消停?”他吐着烟圈,望着西边洛阳方向灰蒙蒙的天际,“老赵,你在这潼关驿日子也不短了。规矩就是规矩。‘封印’是封印寻常政务,可没说边防军情、八百里加急也跟着‘封印’。万一北边、西边有点风吹草动,难不成让报信的到了潼关,看见个黑灯瞎火、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的驿馆?”他用烟杆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咱们这儿,就是这帝国身上的一个穴位,平常不觉,紧要关头,一口气通不通,可能就关系着千里之外是捷报还是败讯,是安然还是祸事。这留守的差事,是苦,是冷清,可半点马虎不得。”
老赵不说话了,只是又灌了一口酒。哑巴老孙咿呀着拍拍胸脯,表示明白。他们都是老驿卒,知道秦头说得在理。驿传系统,尤其是潼关这样的枢纽,就像人体的血脉,年节可以休息,但心跳不能停,某些关键节点必须保持最低限度的警觉和畅通。
夜幕降临,潼关驿馆只有正厅和门房亮着两盏昏暗的油灯。寒风掠过屋瓦,发出呜呜的声响,更衬得馆内空寂。老秦裹紧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旧羊皮袄,提着灯笼,开始了夜间的巡查。马厩里的老马安静地嚼着草料;水缸没有结冰;灶膛里埋着的火种还亮着微光,随时可以引燃,为可能深夜抵达的信使准备一口热水甚至一碗热汤面。他走到驿馆大门内侧,摸了摸那具擦拭得锃亮的铜铃,它与“勘合墙”相连,若有紧急信使夜间叩门,拉动门外机关,此铃便会鸣响。铃声在寂静的夜里会传得很远。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收拾得整齐的值房,老秦就着灯光,翻了翻那本记录日常信使往来的簿子,又拿出私藏的一小坛浊酒,就着一碟盐水煮豆,自斟自饮起来。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关河夜色,远处零星的灯火是关城百姓家的温暖。他想起早年去世的老妻,想起在外地谋生、今年或许又不得团聚的儿子,心头泛起一丝酸楚。但很快,他又想起秦头这个身份,想起这驿馆的职责。他端起粗陶碗,对着虚空敬了一下,仿佛敬洛阳宫中的皇帝,也敬这漫长驿路上所有可能仍在奔波的同袍,低声道:“过年了,平安就好。”然后,将微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洛阳宫中,年节的气氛已十分浓郁。而在潼关驿这冷清的院落里,老秦和他的两个老伙计,却在这岁末年关,用自己的留守,为帝国那并未完全停歇的神经系统,守护着一个最低限度却至关重要的节点。封印象征休憩,而留守意味着责任,这看似矛盾的二者,共同维系着庞大帝国即使在最放松的时节,也能保持着一根随时可以绷紧的弦。这冷清驿馆里的孤独灯火,与洛阳宫中的辉煌庆典,同样是这开元盛世年关画卷中,真实而不可或缺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