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 > 第327章 春旱奏报与龙王庙的香火

第327章 春旱奏报与龙王庙的香火(1 / 1)

开元十五年的二月,本该是东风解冻、蛰虫始振的时节,可自打过了年,洛阳城外的土地就显出一股子不同于往年的干硬。宫苑里精心养护的花木尚能得着井水的滋润,显出几分刻意维持的春意,但坐在西暖阁里的司马柬,手中那份由司天监与河东、关内数道联名呈送的奏报,却将一丝真实的忧虑透过纸面,压在了他的眉间。奏报里没有危言耸听,只是平实地记录了去冬少雪、今春无雨的数据,以及几条主要河渠水位的下降刻度。司天监的官员依据星象和历年记档,谨慎地提出了“春旱可虞”的判断。司马柬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指节轻轻叩着紫檀木的案几。他登基这些年,风调雨顺的年景居多,但并非没有经历过考验。天灾总是悬在治世头顶的阴影,考验的不仅是黎民的韧性,更是朝廷未雨绸缪的本事。他提起朱笔,没有批驳司天监的“多虑”,也未惊慌失措,而是在奏报上清晰地写下旨意:着户部即核各道常平仓、义仓存粮数目,尤以河东、河北、关内等道为要,报备可动用的抗旱粮种数量;工部会同都水监,火速行文相关州县,令其即刻检视辖内水库、陂塘、水渠蓄水及完好情形,缺损者限时修补,淤塞者立即疏通,以备不时之需。旨意最后强调:“此乃预防之策,各州县务须实心办理,不得虚应故事,亦不可扰民生事。另,传谕司农寺,精选耐旱粟麦豆种,以备调剂。” 他放下笔,对侍立在侧的中书舍人补充道:“告诉政事堂,将此意明发天下,让各地官府知晓,朝廷已在关注春旱之象,令其亦早作准备。民心先定,而后可抗天时。” 窗外的日光白晃晃的,少了些初春应有的温润,司马柬走到窗前,望着殿宇上方那片过于澄澈的蓝天,低声自语:“‘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朕宁可这预警是错的,也不可等到那时再措手不及。”

几乎就在朝廷的公文由驿马疾驰送出洛阳的同时,远在河东道汾水之畔的一个村庄,干旱的迹象已然触手可及。田里的土坷垃硬得像石头,一脚踩上去,腾起的是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往年这个时候,冬小麦该是返青了,绿茸茸地铺满田垄,可今年那绿色显得怯生生的,单薄得可怜。村东头那口滋养了好几代人的老井,水位下降了一大截,打上来的水也带着泥腥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这不单是土地渴水的焦灼,更是深植在农人骨子里,对荒年与饥饿最原始的恐惧。村里最年长的陈老汉,拄着拐棍站在自家地头,满是皱纹的脸膛被早春带着沙尘的风吹得黝黑干裂。他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末子顺着指缝簌簌地往下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混浊的眼睛望向村里那座有些破败的龙王庙方向。“这光景……怕是要去求求龙王爷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这个聚居着同姓宗亲的村子里,陈老汉的话往往比里正的王二狗更带有一种传统的分量。

里正王二狗此刻正忙得脚不沾地。他刚从县里回来,怀里揣着县令亲自交代下来的文书,耳朵里还回响着县尊老爷焦急的声音:“朝廷已有明旨预警春旱!尔等回去,立刻组织人手,清沟渠,修水车,查勘一切可用水源!这是头等大事,办不好,你我这顶帽子怕是戴不稳,更对不起一村老小!” 王二狗是个实在人,认得些字,懂得些官府的规矩,平日里催缴粮税、调解纠纷还算得力。他知道“朝廷明旨”四个字的分量,更清楚真的旱灾来了会是什么景象。他回到村里,先没回家,径直去了村里打谷场,敲响了那面挂在老槐树下的铜锣。“铛——铛铛——” 锣声在干燥的空气里传得老远,带着一种紧迫的意味。村民们从各自的土坯房里、田埂上聚拢过来,脸上都带着疑惑和不安。王二狗站到一个石碾子上,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大家都能听懂的大白话喊道:“老少爷们!都静一静!我刚从县上回来,带了县令老爷和朝廷的话!”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朝廷的星官老爷们观了天象,说了,今年春天雨水可能不足,有旱象!皇上在洛阳都知道了,下了圣旨,让咱们早早防备!” 这话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忧色。王二狗提高声音:“慌啥!朝廷让防备,就是给咱们指路!县尊老爷令了,咱们村,从明天起,所有男丁,按往年修水利的规矩,分作三队!一队去疏通往年引汾水的那条老渠,把淤泥杂物都清干净;一队检查咱们村那三口池塘,该加固的加固,能挖深一点的挖深一点,存住水!还有一队,跟着木匠李,把库房里那两架旧水车拾掇出来,该上油的上油,该换板子的换板子!妇人们也别闲着,多编些草帘子,到时候渠坝池塘边上用得着!” 他顿了顿,看到人群中的陈老汉,又补充道:“朝廷还说了,司农寺——就是管天下田地的衙门——正在调备耐旱的种子,万一……万一真旱得厉害,咱们也有后手,不会让大家没种下地!官府常平仓里也有粮,稳着呢!” 这番话,前半截是具体的活计,后半截是安心的承诺,果然让村民们的情绪稳定了不少,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清渠修塘的细节来。王二狗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心里踏实了些。他知道,光靠官府的命令还不够,有些事,他得顺着来。

果然,人群将散未散之际,陈老汉拄着拐棍走了过来,对王二狗说:“二狗啊,朝廷和县里想得周全,是该修水利。可这雨水,终究是天老爷和龙王爷管着的。依我看,咱们该去龙王庙上上香,诚心祈告一番,双管齐下,才是万全之策。” 几个老人也在一旁点头附和。王二狗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祈雨未必真能求来雨水,但这仪式却能给惶恐的村民,尤其是老人们,一个巨大的心理安慰,能凝聚人心。他立刻点头,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陈爷说的是!这是老规矩,不能废。您老德高望重,这祈雨的事,还得请您老主持。您看什么时候合适?村里公账上还有些钱,买香烛供品够用。” 陈老汉见里正如此尊重传统,脸上皱纹舒展开一些:“事不宜迟,我看就明天上午吧。让大家伙儿都去,心诚则灵。” “好嘞!” 王二狗应道,“我安排完清渠的事,也一定去给龙王爷磕头!”

于是,第二天,这个河东的小村庄呈现出一种奇异而又和谐的画面。清晨,天色微明,王二狗就带着第一批青壮劳力,扛着铁锹、锄头、箩筐,浩浩荡荡地开赴村外那条淤塞了近半的老渠。铁器与泥土、石块碰撞的声音,汉子们吆喝号子的声音,打破了田野的寂静,干燥的尘土飞扬起来,却透着一股子蓬勃的生气。渠底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臭淤泥被一锹锹挖起,甩到岸边;堵塞水口的乱石被合力搬开;坍塌的渠岸被重新夯实。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麻布短衫,但没人抱怨,都知道这是在和老天抢时间,抢的是秋天碗里的饭食。

与此同时,村里的龙王庙前,又是另一番景象。陈老汉换上了一件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净的深蓝色长衫,指挥着几个后生摆放香案。案上供着村民们凑出来的几样粗糙果品、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最大的祭品是一整只煮熟的公鸡,昂着头,仿佛还在打鸣。香炉里插满了粗大的线香,烟雾袅袅升起,在干燥的空气里笔直向上。村里的妇孺老幼,但凡能走动的,几乎都来了,黑压压地跪在庙前不大的空地上。男人们在前,妇女孩童在后,个个面色肃穆。陈老汉站在最前面,双手高举三炷香,对着那尊彩绘剥落、却依旧显得威严的龙王塑像,深深拜了下去,然后用一种古老而悠长的调子,高声念诵着代代相传的祈雨祝文:“惟神赫赫,龙德昭彰……布云施雨,福泽八荒……今岁春旱,苗稼焦黄……伏乞神恩,沛降甘霖……佑我乡梓,百谷丰穰……” 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庙前回荡,身后是村民们压抑的呼吸和低低的附和祈祷声。这一刻,信仰的虔诚与对自然的敬畏,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他们叩首,祈求,将最朴素的生存希望寄托于那泥塑木雕的神只。仪式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当最后一阵祈祷声落下,人们依次上前焚香叩拜时,眼神里似乎多了几分安定,仿佛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王二狗在渠边忙活了一上午,估算着进度,擦了把汗,对副手交代几句,便匆匆往村里赶。他来到龙王庙时,仪式已近尾声。他没有打扰跪拜的人群,而是悄悄走到角落,也点了三炷香,对着龙王像认真地拜了三拜,心里默念:“龙王爷在上,保佑今年雨水调和。朝廷让咱们修水利,咱们绝不敢怠工。您老若能行个方便,下几场透雨,咱全村老少,一定给您重塑金身,四时香火不断。” 他的祈祷,既有对传统的尊重,也夹杂着一个小吏最实际的愿望。拜完,他找到正指挥人收拾香案的陈老汉,低声道:“陈爷,渠那边清理得挺顺,下午就能清通一段。池塘那边也在动工了。您看这祈雨也祈了,人心也定了,这力气活儿,还得接着干啊。” 陈老汉看着他被汗水与泥浆弄得花花的脸,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龙王爷看到了咱们的诚心,也会看到咱们的勤快。天上地下一起使劲,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王二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微黄的牙齿,转身又朝村外渠边大步走去。阳光依旧炽烈,天空依旧湛蓝无云,但村子里那股初时的惶惶不安,已然被一种交织着传统信仰与务实劳作的奇特力量所取代。通往汾水的老渠里,潺潺的水流声似乎已隐约可闻;而龙王庙前未散的香火气,依旧执着地萦绕,向上飘升,仿佛要将人间的期盼,送达那渺茫的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