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鶯儿闻言驀地回眸望我。
鬢边步摇兀自晃动,华袍被江风拂得扬起,神色却怔怔的,定定的,连指尖都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她想必不知道萧鐸为何会在这样的时刻,突然提起了“饵饼”这两个无关紧要的字来。
饵饼,周人常吃。
祭祀出征也好,游子回家也罢,哪里都少不得一碗热气腾腾的饵饼。
那是故土的味道,是亲人的牵掛,是千言万语都道不尽的念想。
我自小就爱吃饵饼,偏爱这世间最暖心长情的滋味。
这顛仆跌宕的三百日,从镐京九王姬沦为楚国阶下囚,见惯了人心险恶,尝遍了世间苦楚,早已將自己的心裹上了一层坚硬的鎧甲,这鎧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可就在这一刻,在这秋风瑟瑟的江边,驀地听到有人提起饵饼,那颗坚不可摧的心,竟毫无预兆地一软。
寒冷仍旧使我兀自打著寒颤,我想,这一软是因了饵饼的缘故,是因了饵饼使我想起了亲人与故土,而非是因了萧鐸的缘故。
绝非。
是日,死士扮成楚大公子的模样,率船队照常前行往江陵去,船帆林立,声势浩大,看似毫无异样,然早已设下天罗地网,好引申人入瓮。
另放下小舟,趁雾色掩护,悄无声息朝江边划去。探好路的关长风早已在江边备了小軺接应,这便一同就近住进了镇上的客舍。
移花接木,神鬼不觉,便是连申人的眼线,只怕也不能察觉半点端倪。
这一住,便是好几天。
大队人马都去了江陵,我们这一行人,不过是萧鐸,宋鶯儿,关长风,还有那个叫蒹葭的婢子。
是了,为了偽造我与卫国公主也在船中的假象,婢子们只跟来一个。
滴水不漏,步步为营。
真怕大表哥信以为真,果真按原计划在江陵动手。
到时候身份败露,申国必与楚国翻脸交恶,这可不算是桩好事。
一行人秘密到了客舍,关长风倒是问起来是否要找医官,说,“看公子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伤口有恙,呃,还有小...........”
但被宋鶯儿拦了下来。
宋鶯儿神色温婉,柔缓的语气却不容置疑,“叫医官来难免引人注意,暴露行踪,若是被申人的眼线察觉,坏了表哥的大计,可就不好了。我的医术,將军还信不过么有我在,都不会有事的。”
关长风便不好再说什么。
是,小镇偏僻,医官本就不多,人又鱼龙混杂,若是贸然找医官前来,必定引人注目。为防暴露行踪,被申人察觉,坏了登岸江陵的计划,因而也就没有再寻医官。
各自都安顿了下来,我还被留在萧鐸房內。
宋鶯儿欲言又止,到底与婢子一同跟著店家走了。
炉子烧得很旺,松枝被烧得蓽拨作响,原以为他必定要问起今日落水的事,没想到好一会儿过去,他竟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多久,客舍的婢僕便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饵饼,端来放至案上,便也就躬身退下了。
这烟火气,当真诱人啊。
我也当真是饿了。
一旁的人递来木箸,温声说话,“吃吧。”
他很少与我如此温声地说话,极少,少得我都不记得从前到底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了。
我从帛被中伸出手来,结果木箸,夹起一块饵饼来轻轻咬了一小口。
这一口,就使我红了眼眶。
我已有许久都不曾吃过饵饼啦。
这么多天,吃过冷硬难咽的乾粮,吃过肥得流油的青蟹,吃过荆山上下的山珍野味,却再也没有吃过一口这温热又带著故土气息的饵饼了。
极力地往回憋著眼泪,不知是什么当地的野菜,拌著鲜美的肉,虽远不能与镐京宫里的相比,楚国客舍里的饵饼远不如镐京王城里的可口,然能在远离故土的他乡,能吃上一口热腾腾的饵饼,已经使我热泪盈眶。
听见一旁的人问我,“好吃么”
声音不似寻常那么冷峭刺骨了,也不再带有轻薄与疏离,在我面前,他罕见地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与复杂难辨的情绪。
我没敢抬头。
怕一抬头就滚出眼泪来。
我的脆弱与狼狈不该暴露在他面前。
我想给他一个面子,告诉他,这饵饼虽粗糙,却好吃。
可我嗓音嘶哑,还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因而我不抬头,也不答。
在这静默中,他又问我,“可有镐京的味道”
他也从不怎么在我面前提起镐京来,镐京二字是我们两个人心里的痛,是我回不去的故土,谁提起来,另一个人都不怎么好过。
从心口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酸涩,剎那的工夫便蔓延到整个五臟肺腑,把整个五臟肺腑都憋得酸痛。
真想好好地大哭一场。
大哭一场,哭回不去的过往,哭身不由己,哭顛沛流离,哭这暗沉沉、看不到希望的將来。
也许,哭上一场就好了,就不必再强装坚强,就不必再憋得肺腑生痛了。
我埋著头吃,眼泪滚到汤中。
不敢抬头看他,怕他看到我眼底的泪水,窥见我此刻的脆弱。
这饵饼真美味啊,一咬就是一汪汤汁,可与眼泪一起咽进口中,却又平添了几分的苦,也就说不清这心里、这饵饼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了。
那人问我,“怎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