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指间流沙,在平静与忙碌交织的日子里悄然而逝。魔都的梧桐叶黄了又绿,窗外的蝉鸣声从微弱到喧囂,又渐渐染上秋意。转眼间,已是第二年的八月。
別墅里的气氛,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变得日益紧张而充满期待。陆雪晴的预產期就在这几天。对於已经三十六岁、属於医学上“高龄產妇”范畴的陆雪晴,这一次怀孕,全家上下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张凡更是將手头所有能推的工作全部推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著她,產检一次不落,营养餐亲自把关,连散步都要精確计算步数和时间。
饶是如此,隨著预產期临近,看著妻子日益沉重的身体和偶尔蹙起的眉头,张凡心中的那根弦还是越绷越紧。
前三个孩子生產时虽也有担忧,但那时陆雪晴更年轻,身体底子也好。这次或许是之前广城之行消耗了太多心神,或许是年龄,张凡总觉得有些不安。
终於,在预產期前几天,陆雪晴在张凡和婆婆汪明瑜的陪同下,住进了魔都那家以顶级產科私立医院套房。环境舒適如家,医护人员专业周到,但空气中瀰漫的消毒水味道和那些精密的医疗仪器,还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人们,这里即將迎接一场充满喜悦却也潜藏风险的生命降临。
入住医院的第三天晚上,陆雪晴正靠在床头和张凡轻声说著话,忽然眉头一蹙,手下意识地按住了高高隆起的腹部。
“怎么了”张凡立刻警觉。
“好像……有点疼,一阵一阵的。”陆雪晴吸了口气,感受著那规律的、逐渐加强的紧缩感。
张凡立刻按下呼叫铃。医生和护士迅速赶来,检查后確认:“宫缩开始了,宫口正在打开,可以准备进產房了。”
婆婆汪明瑜第一个赶到,她虽极力保持镇定,但紧握的手包和略显急促的步伐泄露了內心的焦虑。紧接著,父亲林振邦当晚就从山城赶来。妹妹林晓薇几乎是飞奔进医院,头髮都有些跑乱了,林姐也第一时间立刻驱车前来,连远在广城、刚刚將星耀传媒整顿步入正轨、忙得脚不沾地的杨乐乐,硬是挤出了时间,搭乘最早的航班飞回魔都,一下飞机就直奔医院。
產房外的家属等候区,很快就被这群最关心陆雪晴的人填满。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焦灼的安静,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偶尔的低声交谈、踱步声,以及目光不断瞟向那扇紧闭的、亮著“手术中”灯光的產房大门。
张凡穿著无菌服,陪著陆雪晴进了產房。他紧紧握著她的手,不断在她耳边说著鼓励的话,擦拭她额头的汗水。陆雪晴努力配合著医生的指令,呼吸,用力,疼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她咬著牙,脸色苍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產房內,陆雪晴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汗水浸湿了她的头髮和病號服。医生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从容,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產妇有些脱力了,” 主治医生检查后,低声对张凡说,“宫口开全已经有一段时间,但胎头下降不理想,產程停滯。產妇年龄因素,体力消耗太大,这样下去母婴都有风险。”
张凡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著床上几乎虚脱、眼神都有些涣散的妻子,声音发紧:“医生,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建议,立刻转为剖腹產。” 医生果断地说,“不能再拖了。”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陆雪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隨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意识开始模糊。朦朧中,她只感到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身体正在慢慢变冷,一切好像正在脱离掌控。
她艰难地看向身旁的张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张凡的手,声音微弱得如同囈语:
“老公……我……我好像没力气了……如果……如果我有什么事……你……你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好孩子们……暖暖、阳阳、恋晴……还有……肚子里这个……別……別想不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张凡的心上!他眼眶瞬间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俯下身,紧紧回握她冰冷的手,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地低吼:“胡说什么!雪晴,看著我!不会有事!你和宝宝都不会有事!坚持住!医生!快!”
医生见状,不再犹豫,立刻对护士下令:“准备手术!家属请先出去!”
张凡被护士请离產床区域,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已陷入半昏迷状態的妻子。心如刀绞,却只能强迫自己退开,將空间留给医生。
就在他被请出產房、那扇门即將关闭的瞬间,他仿佛看到妻子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產房內,医护人员动作迅速,麻醉师已经准备就位,冰冷的手术器械泛著寒光。
陆雪晴感觉自己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深海,身体在不断下坠,意识也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嘈杂,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层。
好累……好冷……
妈妈……对不起……宝宝……对不起……
老公……
就在她的意识即將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剎那,一点温暖的光,忽然在深海尽头亮起。
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柔和。
然后一只手,温暖而真实地,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陆雪晴努力凝聚即將涣散的意识,透过朦朧的泪光,她看到了那张魂牵梦縈的脸。
陆婉清静静地站在她的“床边”,依旧穿著那身素雅的旗袍,面容温婉寧静,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怜爱与力量。她握著女儿的手,那股暖意仿佛带著生命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涌入陆雪晴冰冷的四肢百骸。
“晴晴,我的孩子,” 陆婉清的声音清晰而温柔,直接响在她的心底,“別放弃,妈妈在这里。看著妈妈,跟著妈妈呼吸……对,就是这样……用力,为了你的宝宝,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所有爱你的人……妈妈陪著你,我们一起……”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量,隨著母亲的话语和紧握的手,注入了陆雪晴濒临枯竭的身体。那冰冷和脱力感被驱散了一些,涣散的意志重新开始凝聚。母亲引领著她,调整著呼吸的节奏,仿佛在带领她进行一场生命的共舞。
產房中,麻醉师正要进行麻醉注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