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1 / 2)

夜色如墨,將废弃的货运码头浸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黑剪影。生锈的龙门吊如同巨人的骸骨,沉默地指向没有星辰的天空。碎裂的水泥地面缝隙里,荒草顽强地探出头,在咸湿的夜风中微微摇曳。远处,浑浊的江水拍打著朽坏的木桩,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声响。

这里远离城市的灯火,只有几盏残存的路灯投下昏黄却无法驱散黑暗的光晕,反而让阴影变得更加浓重。

寧默提前一个小时就抵达了码头外围。他没有直接进入约定的坐標点,而是如同幽灵般在周围的仓库废墟、货柜堆场和废弃的办公小楼间穿行,利用“锚点”对自身规则波动的极致收敛和环境的掩蔽,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无声的侦察。

他確认了至少三条不同方向的撤离路径,標记了几个可能埋伏或观察的位置,並感知了码头区域整体的规则背景——混乱、衰弱、带著工业废弃后的锈蚀与江水湿气的咸腥,规则结构鬆散,易於扰动也易於隱藏细微的异常。

他没有发现明显的埋伏痕跡,也没有感知到其他异常的规则波动提前潜伏。但这並不能让他安心。“稜镜”这样的组织,必然有其隱藏和反侦察的手段。

时间临近十一点。寧默最后检查了一遍自身状態。精神力已恢復大半,“锚点”运转平稳,模擬的几种规则应对模式处於待激活状態。他將一枚老墨给的、能够在短时间內小幅提振精神並稳定规则感应的药丸含在舌下,以备不时之需。

他选定了一条从侧面靠近、途经一片半塌仓库阴影的路线,脚步轻盈无声,如同融入了夜色本身。

坐標点位於一座大型废弃仓库的內部。仓库的铁皮屋顶早已千疮百孔,几缕惨澹的月光从破洞漏下,在地面积尘上切割出明暗不定的光斑。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铁锈、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寧默在仓库入口的阴影处停步,规则感知如同最细微的触鬚,向內部延伸。

里面有人。不止一个。

一种稳定的、带著某种精密仪器般协调感的规则场瀰漫在仓库中央,不强,但结构严谨,边界分明,显然是经过控制和偽装的。这应该就是“稜镜”的人。人数大约是……三个不,四个。有一个的波动几乎与环境背景融为一体,若非“锚点”的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而在仓库更深处,靠近另一侧破裂的墙边,他还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消散的……残留波动带著些许水汽和狂躁后的余烬。很淡,但很新鲜。

寧默眼神微凝。这残留……与“狩猎者”的规则气息有几分相似,但又有些不同,似乎更驳杂,也更……虚弱

是陷阱还是“稜镜”带来的“样品”或“信息”

他没有时间细想。约定的时间到了。

寧默深吸一口气,彻底平復心绪,让“守心”之念如静水般沉在意识底层。他迈步,走进了仓库。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引起轻微的回音。月光下,仓库中央站立著三个人,呈一个鬆散的三角站位。他们都穿著深色的便服,姿態放鬆,但寧默能感觉到那种蓄势待发的协调感。为首一人,正是之前在旧书店有过一面之缘的张珩。他看起来比在书店时精干了许多,眼神锐利,脸上带著一丝程式化的微笑。

“很准时。”张珩开口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低沉。“夜安,观察者先生。或者,你更希望我们称呼你为『寧默同学』”

直接点破身份,既是展示情报能力,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寧默停下脚步,在距离对方约十米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也方便观察。“称呼不重要。看来我的小纸条,你们收到了。”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非常有价值的信息。”张珩点点头,目光审视著寧默,似乎想从他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尤其是关於『收集者』和『山林守护者』可能接触的推测。这解释了我们最近监测到的一些异常扰动。”他顿了顿,“不过,我们更感兴趣的是……撰写这份见闻录的人,究竟看到了多少,又……想得到什么”

“交换。”寧默言简意賅。“我有我的好奇和需要验证的信息。你们有你们的情报网和分析能力。各取所需。”

“很公平。”张珩笑了笑,他侧身示意了一下仓库深处,“在开始正式交易前,或许你对那边的东西会有点兴趣算是我们的一点……诚意。”

寧默顺著他的示意看去。月光照亮了那片区域的一角,地上似乎躺著一个人形的轮廓,被一块深色的帆布半盖著。

“一个小时前,我们在码头外围抓获的。”张珩的语气带著一丝探究,“他试图潜入,状態很不稳定,规则波动狂躁且混乱,带有强烈的『兽性』和『地域』特徵。我们暂时压制了他。他……似乎对这片区域,或者说,对今晚的会面,有某种模糊的感应。”

寧默心中一动,缓步走了过去。张珩和另外两名“稜镜”成员没有阻拦,但也保持著警戒距离。

靠近后,帆布下的情形清晰起来。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衣衫襤褸,沾满泥土和暗色的污渍(可能是乾涸的血跡)。他双目紧闭,面色灰败,脸颊和裸露的手臂上可以看到一些奇异的、如同野兽抓痕或古老图腾般的暗红色纹路,此刻正微微起伏,散发著不稳定的、微弱的光芒。他的规则波动確实驳杂不堪,充满了痛苦、狂躁,以及一丝……与城西山林,与水属地窍隱隱相似的“地脉”气息,但极其稀薄混乱。

这不是他遇到的“狩猎者”。那个狩猎者的规则更纯粹、更强大、更具毁灭性的攻击性。眼前这个人,更像是……被污染了或者,是某种不完整的衍生物

“他不是你们遇到的那个『守护者』。”张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印证了寧默的判断。“我们初步分析,他可能是一个『眷族』,或者说是被那个强大存在的气息长期侵染、发生了规则畸变的『附属个体』。神智已失大半,只剩下本能的地域归属感和攻击性。我们追查他有一段时间了,他通常只在城西山林边缘游荡,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但今晚,他却反常地试图靠近这里。”

寧默蹲下身,指尖凝聚一丝极微弱的、模擬了水属地窍共鸣印记的规则探针,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男子手臂上的暗红纹路。

纹路猛地一颤,男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一股混乱而痛苦的意念碎片顺著探针反馈回来:无尽的追逐与撕咬……冰冷潭水的诱惑与恐惧……一个狂暴而威严的影子主宰著一切……还有,一种深沉的、源自地脉的“束缚”与“痛苦”……

“缚……锁……”男子乾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寧默迅速收回探针,站起身。心臟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但思绪却飞速转动。这个“眷族”的残存意识里,果然有关於“束缚”的碎片信息!这进一步印证了他之前的发现。而且,这个眷族对水属地窍(冰冷潭水)的態度是“诱惑与恐惧”並存,对那个“主宰影子”(狩猎者)则是绝对的服从与畏惧。

“他提到了『锁』”张珩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音节,眼神更加锐利。“看来你发现了更多东西。这和我们从其他渠道获得的一些零散信息……似乎能对应上。”

寧默转身,面向张珩。“这个人,是你们的了。我的『诚意』呢”

张珩对旁边一人示意,那人拿出一个薄薄的、金属质感的平板电脑,操作了几下,然后將屏幕转向寧默。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普通文件,而是一种复杂的、不断微微变化的数据流和规则模型图,旁边附有简短的注释。

“这是我们根据你提供的信息、结合我们自身监测,对城西异常区域规则活动建立的基础模型,以及部分歷史数据分析摘要。”张珩解释道,“模型显示,该区域存在一个稳定的、高能级的『规则节点』(你们称之为地窍),节点周围长期存在一个强大的『原生守护型』异常规则个体(你遇到的狩猎者),其活动范围与节点高度重合,攻击性强,疑似將节点视为领地或所有物。”

“此外,模型还捕捉到至少另一股外来的、具备『掠夺性』的规则活动痕跡(收集者),其活动模式更加隱蔽和周期性,似乎在尝试对节点或周边进行试探和渗透。两者近期出现规则衝突的概率,在你提交信息后,模型演算提升了百分之四十。而昨晚……我们確实监测到了一次短暂但剧烈的衝突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