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两拨亲戚(1 / 2)

前门大街粮店后院,堆满了高高的麻袋,垒得像个不规则的小山。空气中弥漫着稻米、面粉和陈年谷物的混合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这是粮店特有的味道,不香,但闻久了,会让人觉得踏实。

蔡全无佝偻着腰,把一个沉甸甸的麻袋从独轮车上卸下来,扛到肩上,然后一步一步地挪到指定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放下。整个过程动作熟练但有些僵硬,腰始终弯着,像是真的受过伤,直不起来。

这是他的第三天。

三天前,他带着“蔡全无”的身份回到四九城,按照白寡妇的安排,直接来到前门大街粮店报到。粮店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精瘦精瘦的小老头,戴着副破旧的老花镜,看人时眼睛总眯着,像是永远算不清账的样子。他有个外号叫“老算盘”,但在组织里的代号就是“算盘”。

“老蔡啊,回来了?”算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回来了。”蔡全无低着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保定口音,“家里事办完了。”

“行,那接着干吧。”算盘挥挥手,“后院还有一批新到的东北大米,你去帮着卸货。记住,动作慢点,别闪着腰。”

就这么简单。没有盘问,没有怀疑,仿佛他真的只是请了几天假,现在回来上班了。

蔡全无——或者说,何大清——松了口气,但心里依然紧绷着。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公安还在通缉他,那个神秘的杀手可能还在找他,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彻底变成蔡全无,一个不起眼的、没人会注意的粮店临时工。

三天来,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工作很简单,就是装卸粮食、打扫仓库、偶尔帮着柜台卖卖米面。他很少说话,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有人问他什么,他就用最简短的话回答。他刻意改变了自己的走路姿势——腰始终弯着,脚步有些拖沓,像个常年干重活、腰肌劳损的老工人。他甚至在脸上画了几道细纹,让原本还算平整的脸看起来更加苍老、疲惫。

没有人怀疑他。粮店的其他工人都是临时工,来来去去,谁也不关心谁的故事。街坊邻居只当他是新来的,看门老大爷死了之后顶替的,一个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外地人。

白天,蔡全无在粮店干活。晚上,他回到前门大街四合院门口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屋子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煤球炉,还有几件旧家具。但他觉得安全——这里不是四合院,没有那么多眼睛盯着,没有那么多秘密藏着。他可以暂时放松,暂时忘记自己是何大清,暂时做一个普通的、没有过去的蔡全无。

此刻,他卸完最后一袋大米,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冬日的阳光透过仓库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堆积如山的麻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粉尘,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老蔡,歇会儿吧。”一个同样扛大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看你腰一直弯着,是不是老伤又犯了?”

蔡全无接过烟,点点头,声音含糊:“嗯,老毛病了。天冷就疼。”

“得注意啊。”中年男人自己也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咱们干这行的,腰就是命。腰坏了,饭碗就砸了。”

两人靠着麻袋堆坐下,默默地抽着烟。粮店后院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车马声和叫卖声。

“听说没,”中年男人突然压低声音,“东城那边又出事了。”

蔡全无的手微微一顿,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啥事?”

“死人了呗。”中年男人说,“就那个红星四合院,前几天刚死了一个寡妇,听说今天又闹起来了,两拨亲戚打起来了,为了抢房子。”

蔡全无的心脏猛地一跳。红星四合院?秦淮茹?

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只是淡淡地问:“抢房子?抢谁的房子?”

“就那个死掉的寡妇的房子呗。”中年男人说,“听说那寡妇是农村嫁过来的,丈夫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俩孩子。现在她死了,娘家人从昌平来了,一百多号人呢,要带走孩子,还要房子。可夫家那边也有亲戚,虽然人不多,但也不肯让步。今天在院子里吵起来了,差点动手。”

蔡全无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手,深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秦家村来人了。一百多号人。要带走孩子,要房子。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阵仗这么大。

“那……街道办和公安不管吗?”他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管啊,怎么不管。”中年男人说,“街道办的人去了,公安也去了,但这种事……清官难断家务事啊。娘家人说闺女死在城里了,得给个说法。夫家说房子是贾家的,不能让外人占了。两边都占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看啊,最后还得是娘家人赢。你想啊,一百多号人,黑压压一片,往那儿一站,谁看了不怵?夫家那边就几个人,根本顶不住。”

蔡全无点点头,没再说话。他靠在麻袋上,眼睛看着仓库顶棚上那扇透光的窗户,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

秦家村来人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秦家的出现会让四合院更加混乱,吸引公安的注意力,为他这个“蔡全无”的隐藏创造更好的条件。

坏事是,秦家一百多号人,如果真闹起来,可能会惊动更高层,甚至可能让公安加强对四合院及周边区域的管控,反而增加他暴露的风险。

“老蔡?想啥呢?”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蔡全无回过神,摇摇头:“没啥,就是累了。”

“累了就歇着。”中年男人站起身,“我去看看前面柜台要不要帮忙。”

他走了,留下蔡全无一个人坐在麻袋堆旁。烟已经抽完了,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白天总是很短,才下午四点多,阳光就已经开始褪去,仓库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蔡全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前门大街是四九城有名的商业街,即使到了傍晚,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挑担的小贩吆喝着,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偶尔有汽车鸣着喇叭缓缓驶过。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有生气。

但在这平常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红星四合院里,两拨亲戚正在对峙。公安分局里,白玲和专案组正在分析最新的线索。城西出租屋里,叶青正在擦拭着他的手枪。而前门大街粮店,蔡全无正佝偻着腰,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而这场复杂的博弈,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蔡全无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仓库,开始收拾工具。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完全符合一个“腰有旧伤”的老工人的形象。

从今天起,他就是蔡全无了。

何大清已经死了,死在逃亡的路上,死在公安的追捕中,死在那个神秘杀手的枪口下——至少在世人眼中,是这样。

而他,蔡全无,一个普通的粮店临时工,将继续在这个城市里,悄悄地活着,悄悄地观察,悄悄地……等待时机。

至于四合院里的那场闹剧,就让它闹去吧。

越乱越好。

水浑了,鱼才好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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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红星四合院。

院子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前院空地上,黑压压站着一百多号人,都是秦家村来的青壮年。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棉袄,头上包着毛巾,手里虽然没有拿武器,但那种沉默的、压抑的愤怒,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威慑力。

秦大河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他的脸紧绷着,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死死盯着对面那几个人。

对面是贾家的亲戚——严格来说,是贾东旭的远房堂叔和堂兄弟,一共六个人。他们站在中院贾家门口,虽然人数悬殊,但也不肯退让。

“秦大河,你讲不讲理?”贾家堂叔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时唾沫横飞,“这房子是贾家的!东旭死了,就该归贾家的后人!你们秦家凭什么来抢?”

“后人?”秦大河冷笑,“东旭的后人是谁?是小当和槐花!她们是我秦家的外孙女!现在她们妈死了,我们秦家作为娘家人,有权带走孩子,也有权暂管房产!”

“暂管?说得真好听!”贾家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骂道,“你们就是想霸占房子!一百多号人闯进来,吓唬谁呢?当我们贾家没人了是吧?”

“就是!”另一个年轻人附和,“房子是轧钢厂分给东旭的,东旭死了,就该收回重新分配!你们秦家算老几?”

两边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高。院子里其他住户都躲在家里,门窗紧闭,连偷看都不敢。街道办的陈主任和几个工作人员站在中间,试图劝解,但根本插不上话。

“都别吵了!”陈主任提高声音,“有话好好说!这里是居民区,不是菜市场!”

但没人听她的。秦家那边有人开始往前挤,贾家那边也不示弱,双方眼看就要动手。

“砰!”

一声枪响,震住了所有人。

公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