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这里的唯一主宰。狭窄的维修管道如同巨兽的肠道,蜿蜒向上,内壁是冰冷的、覆满滑腻苔藓和氧化物的合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霉菌和铁锈味,每一次落脚都可能踩碎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钙化水垢,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林黯走在前面,脚步机械而沉重。他不再需要刻意掩饰什么,伤痛、虚弱、以及刚刚遭受的精神重击,都让他的身体像是快要散架的机器。唯有握枪的手,依然稳定。战术手电的光柱在逼仄的空间里晃动,照亮前方几米被各种污物堵塞的路径,也照亮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仿佛凝结着万载寒冰的侧影。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努力保持着安静。她的脚底板早已磨破,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刺痛,但她咬牙忍着。怀里的终端像一块烧红的炭,那些不完整却足够惊心动魄的数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也让她看向前方那个沉默背影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同情?震惊?恐惧?还是某种……同病相怜的悲戚?
她的父亲,他的过去,似乎都被同一张名为“方舟”的巨网捕获、扭曲。而那张网的编织者,依然隐藏在镜城光鲜的表皮之下,用冷漠的规则和精密的算计,操控着无数像他们这样的“工具”或“意外”。
管道并非完全死寂。远处,隐约传来水滴规律的滴答声,以及更深沉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呼吸的、极其低频的脉动——那可能是残留的地热,也可能是更深层尚未探明的机械活动。空气在缓慢流动,带着微弱的穿堂风,方向正是他们前进的斜上方。
这给了他们一丝希望:这条管道,或许真的能通往别处,而不是一条死路。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巨大的信息冲击和刚刚死里逃生的余悸,都需要时间来消化。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管壁的窸窣声,伴随着他们前行。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变化。管道开始变宽,坡度也更加平缓。两侧的管壁上开始出现一些老旧的、早已失效的仪表和阀门,一些地方还有明显的维修标记,日期模糊不清,但风格是几十年前的。
他们似乎正在进入这个地下设施更古老、维护更少的区域。
又转过一个平缓的弯道,手电光柱的尽头,赫然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现代的气密门,而是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铆接铁门,样式极为古老。门上有巨大的手动转轮,转轮同样被红褐色的铁锈包裹,门框边缘的密封橡胶早已老化龟裂,露出里面黑色的空隙。门的上方,一个用油漆手写的、早已斑驳的标识牌勉强可辨:“维护通道 A-7 - 通往旧通风主井”。
旧通风主井?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接近了地表的某个出口,或者至少,是一个更大、空气流通更好的空间。
林黯停下脚步,示意苏晚晴后退。他仔细检查着门周围的环境。地面灰尘很厚,但靠近门的地方,有一些模糊的、近期留下的足迹——并非靴子,更像是某种软底鞋或赤足,而且不止一种尺寸。门把手和转轮上,有相对新鲜的摩擦痕迹,锈粉被蹭掉了一些。
这里近期有人活动过。是之前追进地下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侧耳贴在冰冷的铁门上,仔细倾听。门后一片寂静,只有微弱的风声穿过缝隙的呜咽。没有明显的机械运转声,也没有生物活动的声响。
“门后可能有东西,或者人。”林黯压低声音对苏晚晴说,“准备好。”
苏晚晴点点头,将终端收起,握紧了那个小巧的电击器,尽管她知道这东西在真正的威胁面前作用有限。
林黯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然后双手握住那个巨大的、冰冷刺骨的转轮。他尝试着缓缓用力,向逆时针方向转动。
“嘎吱——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猛然响起,在狭窄的管道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转轮在最初的抵抗后,开始艰难地转动,锈蚀的碎屑簌簌落下。
林黯用尽全身力气,额头上青筋暴起,肋下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不管不顾。转轮转动了大约四分之一圈,然后“咔哒”一声轻响,似乎内部的锁舌被拨开了。
他松开转轮,喘着粗气,示意苏晚晴再退后一些,然后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铁门中央!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铁门向内豁然洞开!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和铁锈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形成一片呛人的烟尘。门后,是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一股猛然涌出的、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烈腐烂和化学药剂味道的空气。
林黯迅速闪身到门侧,举枪警戒。手电光柱穿透烟尘,扫入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