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先注入基础神经耦合剂，让你和原型机的频率初步同步。然后启动谐振，引导源频率覆盖。”她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声音在寂静寒冷的球形空间里格外清晰，“整个过程，我会通过外接显示器监控你的生命体征和神经波动。如果超过安全阈值，我会强行中断。明白吗？”
“明白。”林黯看着她在控制台前忙碌的背影，“如果我……如果校准过程中出现意外，别犹豫，优先确保数据和你的安全。”
苏晚晴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不会有意外。我们都会活着离开。”
高岩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伴随着远处隐隐的、越来越清晰的切割震动声：“第一道内部隔离闸门已封锁。他们突破外墙了。正在进入外围缓冲走廊。预计抵达第一道内部防线时间：二十五分钟。林黯，你最好快点。”
“开始吧。”林黯闭上双眼。
苏晚晴按下启动键。
一阵冰凉的液体注入感从后颈传来，迅速扩散至整个大脑皮层。林黯感到意识微微恍惚，像是要沉入温暖的水底。紧接着，控制台传来低沉的嗡鸣，圆柱形容器内的光雾流转骤然加速，亮度提升，从淡蓝变为耀眼的蔚蓝！
“神经耦合建立……频率同步中……10%……30%……”苏晚晴盯着屏幕，语速很快。
林黯感到左眼晶石剧烈发烫，仿佛要融化。视野被一片纯粹的蓝色光芒淹没，耳边响起一种高频的、仿佛无数个声音叠唱的嗡鸣。在这嗡鸣中，零碎的画面和感觉如同爆炸般冲进他的意识：
——冰冷的手术台，无影灯刺眼的光，一个模糊的、穿着白大褂的温柔身影（母亲？）抚摸着他的额头，轻声说：“小黯，不怕，睡一觉就好了……”
——昏暗的房间，父亲林清河伏在堆满图纸的桌前，眉头紧锁，手指敲击着计算器，嘴里喃喃着：“漏洞……不能这样……必须留下后门……”
——训练场上，汗水浸透衣衫，“老师”严厉的声音：“情绪是毒药，记忆是负担。清空它们，你才能成为完美的‘幽灵’。”
——苏晚晴在实验室里，对着复杂的脑波图谱沉思，侧脸在屏幕光下柔和而专注……
“同步率65%……进入临界点……启动源频率覆盖！”苏晚晴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蔚蓝的光雾猛地向中心收缩，全部涌入那具机械骨架！原型机的“头颅”突然亮起两点深邃的蓝光，仿佛睁开了眼睛！与此同时，一股庞大、古老、纯净如初雪般的意识波动，顺着刚刚建立的神经连接，轰然撞入林黯的大脑！
“啊——！！！”
林黯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在固定带下剧烈颤抖。那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冲击——仿佛他整个存在的“底色”正在被冲刷、覆盖、重塑。无数不属于他、又仿佛本就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奔涌而来：
他看到联合科技高峰期的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围绕着早期的原型机（那时它还没有人形，只是一个复杂的神经束），争论着伦理与未来；
他感受到第一批“雏鸟”实验体（那些志愿者或不幸者）在连接原型机时的恐惧、希望、痛苦与偶尔闪现的超越性愉悦；
他“听”到了父亲与哈里斯在深夜的争吵，关于“方舟”的军事化转向，关于某些高层“导师”的暗中接触，关于必须保护“钥匙”和“证据”的决心；
他甚至……瞥见了一个更深、更黑暗的计划碎片——那不是“方舟”，而是更早的、被称为“基石”的东西，关于意识的起源、控制……和“升华”……
在这些洪流般的碎片中，他左眼晶石内那些不和谐的“污痕”开始剧烈挣扎。追踪信标发出尖锐的悲鸣，然后被纯净的源频率像橡皮擦一样抹去；行为协议的锁链寸寸断裂；唯有那个与“方舟”相连的“锚点”，如同扎根最深的毒藤，顽固地抵抗着，发出不甘的嘶吼……
“覆盖进度85%……目标晶石内非原生指令清除率93%……检测到深层锚点抵抗……能量输出达到峰值！”苏晚晴的声音带着焦急，“林黯！坚持住！引导源频率，想象它是一把火，烧掉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火……
林黯在意识的风暴中，死死抓住“自我”的残像——他是林黯，是林清河的儿子，是苏晚晴在黑暗中抓住的手，是哪怕失去记忆也要追寻真相的“幽灵”。他将这些意念凝聚，化作一道灼热的意志之火，顺着源频率的通道，狠狠撞向那个顽固的“锚点”！
“给我……断开！！！”
无声的轰鸣在意识深处炸响！
“锚点”上出现了裂痕，但并未完全破碎。然而，一股更庞大、更古老的信息流，却从裂痕中泄露了出来，瞬间淹没了林黯：
“协议检测：深层锚点（‘方舟-基石’链接）受损。触发隐藏协议‘神谕’。正在验证载体资格……验证通过（‘雏鸟-737-原型关联’）。开始下载‘基石’真相碎片#7/12……”
冰冷、浩瀚、非人的信息流强行灌注：
“……意识并非进化偶发，乃‘基石’播种之果。‘方舟’非控制工具，乃回收与‘升华’之门。叛逆者（指联合科技部分知情者）试图隐藏钥匙，切断链接，可笑。周期已近，门将再启。携带钥匙者，即为坐标，亦为祭品，或为……新神候选……”
信息流戛然而止，仿佛被强行掐断。裂痕的“锚点”并未消失，但似乎进入了某种沉寂状态，不再主动散发影响。
林黯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衣服，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左眼晶石的灼热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清晰”。那种被暗中窥视、隐隐被牵引的感觉消失了。晶石现在感觉像他身体真正的一部分，如臂使指。
圆柱形容器内的光雾迅速暗淡，原型机头颅的蓝光熄灭，重新陷入沉睡。控制台上的大部分指示灯也暗了下去。
“校准完成！”苏晚晴的声音带着疲惫和释然，“非原生指令清除率98.6%！深层锚点……状态变为‘沉寂’，影响力下降97%！林黯，你觉得怎么样？”
林黯解开固定带，站起身。虽然身体因为刚才的冲击而虚弱，但精神却异常清明。他“看”向世界的方式似乎都不同了，细节更丰富，信息处理更流畅。“我……很好。从未有过的清醒。”
就在这时，高岩急促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响：“防线被突破了！他们用了微型爆破索！第一道陷阱只拖延了七分钟！现在正朝C区主通道过来！最多十分钟！我们怎么办？这里快伸手不见五指了，而且冷得要命！”
电力已经枯竭。只有控制台和苏晚晴的终端屏幕还散发着微光，照亮她苍白但坚定的脸，和林黯在幽蓝余晖中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
林黯拿起靠在椅子旁的突击步枪，检查了一下剩余的弹药。他看向那个巨大的圆柱形容器，以及其中沉睡的原型机。
“高队长，把‘清道夫’放进来。”他的声音在冰冷的黑暗中异常平静，“放到C区入口附近。”
“什么？”高岩一愣。
“晚晴，”林黯转向苏晚晴，指着控制台上一个特殊的、带有红色保护盖的开关，“哈里斯笔记里提到，‘原型测试间’有最终安全协议，防止原型机落入敌手。那个协议，是不是可以……手动触发‘原型机紧急处置程序’？”
苏晚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利用原型机最后残留的能量，和它本身的……结构？”
“既然我们无法重启聚变堆为自己供能，”林黯走向C区的圆形门户，看向外面黑暗的走廊，“那就用敌人带来的能量，和我们仅剩的‘筹码’，点亮这最后的战场。”
他左眼的晶石，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冷静的、幽蓝的弧光。
“让我们欢迎一下，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