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灰白并未驱散锈带边缘的寒意,反而让湿冷渗透得更加彻底。弥漫的晨雾不是水汽,更像是某种工业排放与自然湿气结合而成的污浊胶体,黏稠地缠绕在嶙峋的岩石、扭曲的金属残骸和枯死的变异植被之间。能见度不足十米,整个世界被包裹在一片死寂的、缓缓流动的灰白里。
林黯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某种冰冷的、黏稠的液体底部。每一次呼吸都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压出带着铁锈和化学药剂味道的雾气。肋下和小腿的伤口已经麻木,变成一种持续存在的、钝重的压迫感,而过度使用的肌肉则在每一次迈步时发出无声的尖叫。左眼晶石的灼热如同嵌在颅骨内的一小块烧红的炭,与肩上女子额头那冰冷幽黑晶石之间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共鸣,像是某种永不停止的背景噪音,啃噬着他所剩无几的专注力。
“回声谷”的入口应该就在前方。按照记忆和高岩的标注,这里曾是一个小型的露天采矿场,后来矿脉枯竭被废弃,雨水和地质活动形成了复杂的沟壑、天然岩洞和人工挖掘的隧道网络。因其地形复杂、回声效果显着(一点声音就能在岩壁间反复折射)而得名,后来成为走私者和逃亡者的临时藏身所。
但现在,这片迷雾笼罩的谷地,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在岩壁间的呜咽,没有小型动物或昆虫的窸窣,甚至没有远处镜城传来的、永恒的背景噪音——雾气似乎也隔绝了声音。只有林黯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以及双脚踩在碎石和湿滑苔藓上的细微声响,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
他停下脚步,将肩上的女子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干燥、背靠岩壁的凹处。她的状况没有恶化,但也未见好转,依旧昏迷,呼吸微弱而平稳,如同精致的人偶。银发在污浊的雾气中显得黯淡无光。
林黯单膝跪地,强迫自己集中涣散的精神,将左眼晶石的感知如同触角般谨慎地探入前方的迷雾。主动扫描风险极高,但他必须确认情况。
感知穿透黏稠的雾气,勾勒出模糊的地形轮廓:陡峭下降的坡道、犬牙交错的岩石、隐约可见的、黑洞洞的隧道入口……没有明显的人工热源,没有电子设备的能量特征,也没有……生命的迹象。
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即使高岩他们还没到,或者已经离开,这种长期被各种边缘人群使用的区域,也不该如此“死寂”。至少该有些残留的痕迹、小型生物,或者……陷阱?
林黯想起了截获的通讯:“‘回声’……未响应……” “监控点无异常信号返回”。这可以理解为没人,也可以理解为……监控点本身已经失效,或者被更高明的伪装覆盖了。
他需要靠近观察,但又不能贸然进入可能存在的伏击圈。
他重新扛起女子,没有走向最明显的、通往谷地底部的斜坡,而是沿着谷地边缘一处较为陡峭、但岩石裸露、便于攀爬和观察的岩脊,小心翼翼地横向移动。晶石的感知保持在最低限度的被动接收状态,像雷达一样持续扫描着下方迷雾笼罩的区域。
移动了大约五十米,他找到了一个理想的观察点——一块向外突出的扁平巨岩,下方就是谷地的主要区域,视野相对开阔,且岩石后方有裂缝可以暂时容身。他将女子塞进裂缝深处,自己则趴在岩石边缘,拨开几丛干枯的苔藓,向下望去。
雾气在谷地底部更加浓郁,如同翻滚的灰白色牛奶。但借着逐渐增强的、穿透雾气的惨白天光,他能勉强看到谷底的轮廓:散落着采矿时代遗留的锈蚀机械零件、倾倒的矿车、以及一些用油布和木板胡乱搭建的、早已破败的窝棚。几条黑黝黝的隧道入口如同巨兽的嘴巴,隐藏在岩壁底部。
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没有人影。
但林黯的目光,被谷地中央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吸引了。那里看起来原本可能是个临时的货物堆放点或营地。现在空无一物,但地面的痕迹……不太自然。
碎石和泥土有被近期整理过的迹象,虽然刻意做得粗糙,但在晶石增强的视觉下,还是能看出一些不连贯的线条和过于均匀的分布。而且,在那片区域边缘的几个特定位置——一块半埋的巨石后、一个倾倒的矿车轮子旁、以及一丛特别茂密的(在这样贫瘠环境里)变异荆棘下方——晶石的感知捕捉到了极其微弱、但异常“规整”的能量残留。不是生物热能,更像是某种低功耗感应器或信号中继器在休眠状态下散发的特征频率。
陷阱。或者说,监控节点。
有人清理了这里近期可能存在的活动痕迹,并布置了隐蔽的监控设备。手法专业,不是“清道夫”那种张扬的风格,也不是普通帮派能做到的。更接近……“守夜人”或者类似专业组织的手法。
是“老师”的人?还是那个第三方势力?他们在这里布控,是在等高岩?还是在等他林黯?或者……两者都是?
林黯的心沉了下去。汇合点暴露了。高岩可能已经遭遇不测,或者正在别处躲避。他不能下去。
但接下来去哪?带着一个昏迷的“累赘”,身负重伤,弹药耗尽,补给见底,他能去哪里?镜城虽大,但此刻仿佛每一寸阴影里都潜伏着猎手。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缠绕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左眼晶石与银发女子额头的黑晶之间,那股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共鸣,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共鸣的“频率”似乎被某种外来的力量“调制”了!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干扰,而是变成了一段极其简短、但异常清晰的、有规律的能量脉冲!脉冲的节奏,林黯瞬间就认了出来——那是“守夜人”内部用于危急时刻、非接触式、单向身份确认和简易信息传递的古老编码方式!只有极少数老派成员还知道如何使用这种依赖特定植入体或能量源共振的原始“密语”!
脉冲只持续了三秒,传递的信息只有两个词:
“安全”“下方”
下方?哪里下方?谷地下方?隧道里?
发送者是谁?高岩?他怎么会有能调制这种“共鸣”的设备或能力?还是……“石匠”?或者其他某个知晓这种通讯方式、且暂时未被“老师”控制的“守夜人”老派成员?
风险极高。这可能是陷阱的诱饵,模仿了“守夜人”的密语引他下去。也可能是真正的求救或指引。
林黯的脑子飞速转动。如果布控者知道这个汇合点,他们很可能也知道高岩的身份和部分联络方式。模仿密语并非不可能。但如果是高岩本人,他怎么会和这个女子的晶石产生共鸣?除非……高岩从别处获得了与“雏鸟”或“深潜者”相关的技术或物品?
没有时间仔细权衡。他的体力撑不了多久,必须做出决定。
他看了一眼裂缝深处昏迷的女子。她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答案的一部分。如果下方真的有知晓内情的人,带着她可能既是风险,也是筹码。
林黯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部。他做出了选择。
他重新背起女子,没有直接下到谷底那片可疑的平坦区域,而是沿着岩脊继续横向移动,寻找一个不那么显眼、可能避开监控节点的下降路径。他找到了一处岩壁坍塌形成的、布满碎石和杂草的缓坡,坡度较陡,但可以借助岩石和枯树慢慢下滑。
下降过程惊险万分。湿滑的岩石,沉重的负担,几乎耗尽的体力。好几次他脚下一滑,全靠本能和残存的力量抓住突出的岩角才没有滚落。女子在他背上无声地颠簸。
终于,他踩到了谷底松软泥泞的地面。这里靠近谷地边缘,远离中央那片平坦区域,周围是杂乱的机械残骸和半人高的枯黄杂草。雾气在这里略微稀薄了一些,但依然足以提供掩护。
他蹲下身,藏在了一个锈蚀的破碎搅拌机后面,再次用晶石感知扫描四周。那些隐蔽的能量源位置没有变化,似乎没有触发警报。
那么,“下方”的指引,具体指向哪里?谷地底部除了那几个隧道入口,似乎没有别的“下方”。
他的目光投向最近的一个隧道口。那洞口约两人高,内部黑暗深邃,边缘有水流侵蚀的痕迹,应该是旧矿道的一部分,可能连接着地下排水系统或更深的矿层。
他贴着岩壁和废弃物的阴影,小心地朝着那个隧道口移动。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和金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