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自DS-09眼角滑落的、泛着微光的液体，在医疗平台冰冷的白色表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蒸发，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但它带来的冲击，却在林黯心中留下了冰冷的烙印。那不仅是生理反应，更是一丝残存“自我”在绝对控制下的、无声的呐喊和挣扎。
“你看到了什么？”石匠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林黯扶着控制台边缘，稳住还有些虚浮的身体，将意识链接中感知到的、关于“灯塔协议”和DS-09被植入的最终指令，以及那绝望的记忆碎片，简略地告诉了石匠。
石匠听完，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果然……‘融合升华派’的最终目的，还是服务于‘收割’。他们培养高阶同步者，不是为了反抗，而是为了成为‘海’降临的‘欢迎仪式’或者‘优质祭品’的筛选器。”他看向DS-09，眼神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一丝复杂的怜悯，“她……从被创造出来，就被设定好了结局。成为‘灯塔’，照亮通向毁灭的路。”
“有没有可能……逆转这个指令？”林黯问，声音干涩，“‘俄耳甫斯’的记录里，有没有提到过‘协议覆写’或者‘底层指令清除’的方法？”
石匠快速在控制台上搜索关键词。“有相关研究，但……成功率极低，且风险巨大。深层协议通常与同步者的核心神经结构和晶石基础逻辑绑定，强行覆写可能导致意识永久性损伤，甚至晶石过载崩解。”他调出一份技术文档，“‘逆向干涉派’确实研究过如何‘净化’被污染的同步者，但更多是针对被‘基石’底层杂波或‘饲养派’实验污染的案例。对于这种从制造之初就被写入的、作为存在基石的协议……”他摇了摇头，“就像试图在不摧毁房子的情况下抽掉地基的主梁。”
希望再次变得渺茫。他们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关键“武器”，但这件武器却自带指向他们的枪口。
“还有其他发现吗？关于‘灯塔守门人’？或者那个‘灯塔之钥’？”林黯追问。
“信息很模糊。”石匠切换屏幕，“‘守门人’似乎是一个代号，可能指代某个个体，也可能是一个职位或一个组织。在‘融合升华派’的记录中，提到‘守门人’持有‘灯塔’的最终控制权限，负责在‘时机成熟’时，‘引导’完成‘蜕变’的同步者，开启‘最终之门’。这个‘门’……可能是指向‘意识之海’的稳定通道，也可能是指向‘基石’核心的某种接口。”
“灯塔之钥……没有具体描述，但推测是某种物理或能量的信物，能激活‘灯塔’协议的最高指令，或者直接控制完成‘蜕变’的同步者。”石匠沉吟道，“‘船工’只是中转，‘清道夫’可能是外围打手或合作者，真正的幕后主使，可能就是‘守门人’或其代表。他们要DS-09，就是为了在‘收割’来临时，让她成为那个指引‘升华’的‘灯塔’。”
拼图似乎又拼上了一块，但画面却更加令人绝望。他们不仅在对抗一场天灾般的“收割”，还在对抗一个精心策划了数十年、甚至可能更久的阴谋。而他们手中唯一的变量，是一个被设定为敌人武器的、脆弱的少女。
林黯再次看向DS-09。她依旧安静地躺着，仿佛刚才那滴眼泪只是幻觉。但林黯知道，在那片冰冷黑暗的意识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即将熄灭的“自我”，刚刚发出了最后的求救信号。
“如果我们不把她交给‘守门人’，也不尝试‘蜕变’和‘逆向共振’……她最终会怎样？”林黯问。
石匠调出DS-09的生理监测数据。“以她目前的状态，这种‘保护性沉眠’不可能永远持续。她的神经活动虽然被压制，但‘Theta-Bck’级别的能量本身就在缓慢消耗她的生命力。外部能量供给（比如这个医疗平台）只能延缓，无法逆转。根据估算……”他看了看屏幕上的曲线，“最多七十二到九十六小时，她的意识就会因为能量枯竭和协议冲突，开始不可逆的崩解。届时，要么彻底脑死亡，要么……在意识消散的瞬间，‘灯塔’协议可能被强行激活，作为一种最后的、失控的应激反应，释放出一次强烈的、无指向性的‘Theta-Bck’频率脉冲。”
“那会怎样？”
“那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点燃一支巨大的火把。”石匠语气凝重，“所有能感知到这个频率的存在——‘基石’的注视、‘守门人’、‘清道夫’、甚至那些被污染的‘哨兵’——都会在第一时间锁定我们的位置。‘俄耳甫斯’将不再是避难所，而是靶心。”
三个选项，三条路，似乎都通往绝境。
将DS-09交出去，等于助纣为虐，加速“收割”。
尝试让她“蜕变”并参与“逆向共振”，成功率极低，且可能提前引爆“灯塔协议”。
不进行“蜕变”也不交出，她会在几天内自然消亡，并在消亡时可能暴露他们的位置。
时间，在备用能源的稳定嗡鸣声中，冷酷地流逝。
林黯走到医疗平台边，这次，他没有触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左眼晶石的共鸣依旧存在，但似乎比之前……微弱了一丝？还是他的错觉？
“有没有可能……”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想法，在林黯疲惫而混乱的脑海中成形，“……在她意识彻底崩解、‘灯塔协议’被激活之前，我们……先‘利用’她？”
石匠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她现在是‘保护性沉眠’，协议处于最低活性。但如果我们能短暂地、部分地‘唤醒’她的表层意识，不触及深层协议，只是引导她使用‘Theta-Bck’的权限……”林黯的语速加快，思路逐渐清晰，“‘俄耳甫斯’需要高阶同步者的权限才能完全启动，获得更详细的数据和那个‘干涉窗口’的精确算法。如果我们能让她在受控状态下，授权我们访问核心数据库，甚至……只是定位其他可能存在的‘对抗网络’节点或‘逆向干涉派’的残存人员……”
“风险呢？”石匠立刻指出，“任何形式的‘唤醒’，都可能刺激到深层协议，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而且，你怎么保证能控制她？她的意识现在就像一颗不稳定的炸弹，任何火花都可能引爆。”
“我的晶石。”林黯指向自己的左眼，“在刚才的链接中，我能感觉到，我的‘Alpha’频率，似乎能对她的‘Theta-Bck’产生某种……‘安抚’或‘引导’作用。虽然微弱，但存在。也许，借助‘俄耳甫斯’的强化链接设备，我可以尝试构建一个更稳定、更偏向‘引导’而非‘侵入’的链接，像……牵着盲人的手走过危险区域，只让她‘看’我们需要她看的东西，做我们需要她做的事。”
这个比喻让石匠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关于意识引导和神经接口稳定性的所有技术文档，快速浏览。
“理论上……存在这种‘引导模式’，通常用于对受训同步者进行基础操作教学或低风险任务。但对象是处于不稳定沉眠状态、且植入敌对协议的高阶同步者……”他反复权衡，“风险系数太高了。成功率……我无法估算。一旦失败，你可能第一个被她的意识反冲摧毁，或者直接触发‘灯塔协议’。”
“我知道。”林黯的声音异常平静，“但我们现在，有更好的选择吗？等着她自然死亡然后暴露？还是赌那个虚无缥缈的‘蜕变’和‘逆向共振’？至少这个方法，如果成功，我们能立刻获得急需的情报，也许能找到其他出路。”
石匠看着林黯，又看了看屏幕上DS-09那微弱而脆弱的生命曲线，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俄耳甫斯’的设备可以尝试建立这种非侵入性引导链接。但我需要时间调整参数，设定安全阈值和强制中断协议。而且……”他盯着林黯，“一旦开始，你就必须全神贯注。你的意识将作为‘引导索’，任何分心、恐惧或犹豫，都可能被她的不稳定意识放大，成为崩溃的导火索。你确定你能做到？”
林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复杂的神经图谱和能量流模型。父亲留下的晶石在眼眶中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他想起了苏晚晴可能还在某处躲避追捕，想起了高岩下落不明，想起了老陈生死未卜，想起了镜城无数即将在不明真相中被“收割”的普通人。
他想起了DS-09意识深处，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想回家”的渴望。
“我确定。”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开始准备吧。在我们……还有时间的时候。”
石匠不再多言，转身开始在全息控制面板上飞速操作，调出链接协议，重新校准神经接口参数，设置一层又一层的精神防火墙和安全协议。整个大厅里，只有他敲击虚拟键盘的细微声响和设备低沉的运转声。
林黯则坐回那个链接座椅，闭上眼睛，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心态。他将所有杂念——恐惧、疲惫、伤痛、对未来的迷茫——缓缓压下，将精神集中在左眼晶石那稳定的、湛蓝的核心频率上。他要成为那根坚固而柔韧的“引导索”，既不能断裂，也不能过于强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石匠的声音响起：“参数设定完毕。安全协议加载。林黯，最后确认，是否启动‘引导式浅层意识接触协议’？目标：获取‘俄耳甫斯’核心数据库Level 3以上访问权限，尝试检索‘对抗网络’其他节点及人员信息。”
林黯睁开眼，眼神清澈而平静。“启动。”
“链接建立倒计时：3……2……1……”
熟悉的嗡鸣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涌入意识的数据流更加平稳、更加“有序”。林黯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着，沿着一条被设施设备精心构建和稳定的“通道”，缓缓向着DS-09那片冰冷黑暗的意识浅滩“滑行”而去。
这一次，他不再像探索者，更像一位小心翼翼的引路人。
他“触碰”到那片浅滩的边缘，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庞大而混乱的能量。他没有深入，而是将自身晶石那纯净、稳定的“Alpha”频率，如同一盏柔和而不刺眼的提灯，缓缓“推”入那片黑暗。
黑暗微微波动，仿佛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光芒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