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臭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黏腻的污泥和腐烂的废弃物中滋生，钻进鼻腔，附着在喉咙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腐败的油脂和铁锈的混合物。绝对的黑暗将视觉剥夺，只剩下左眼晶石提供的、单调而模糊的微光轮廓，以及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灯塔”协议残余波动——像一颗藏在胸腔内的、即将引爆的炸弹倒计时，通过神经连接，一下下敲击着林黯的意识。
时间在污浊的黑暗中失去了尺度。只能通过终端上缓慢跳动的数字和DS-9隔离层读数的细微变化，感知到它的流逝。也许过去了半小时，也许更久。头顶上方，“清道夫”队员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时远时近，偶尔有金属探测器的嗡鸣扫过井盖，但始终没有打开。他们似乎将这个恶臭的竖井当作了搜索的边界，或者，在等待更明确的指令或装备。
这对林黯来说是喘息之机，也是缓慢的窒息。井底空气污浊，氧气含量在下降。伤口在寒冷和污浊环境的刺激下，疼痛变得尖锐而持续。更重要的是，DS-9的状况只是暂时稳定，隔离层像一道布满裂痕的冰面，下方是汹涌的暗流。任何外界的强烈刺激，或者她自身协议周期的波动，都可能让冰面彻底碎裂。
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终端屏幕上存储的“织网者”线索上——“数据坟场”东侧，通风管道，动态密码……这些信息需要他亲自进入危机四伏的“虚无回廊”才能验证。而他现在被困在这里，带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信号源”。
除非……他能在这里，用一种更直接、但也更危险的方式，尝试与“织网者”建立联系。
他想起了“老鼠”提到的，“织网者”可能在使用的、与“碎翼者”或“渡鸦”相关的哈希密钥。还想起了DS-9意识中，那冰冷而庞大的“灯塔”协议结构。这个协议的设计目的是指引“升华”，必然包含了某种与“基石”或相关网络进行高层级通讯的潜在接口或冗余协议层。这些协议层，是否也可能被反向利用，作为一个特殊的“信号天线”或“解码器”？
“俄耳甫斯”的记录显示，“逆向干涉派”研究过利用深度同步者进行意识层面的信息检索和干涉。那么，他是否可以尝试，在DS-9隔离层的保护下，极其小心地“触碰”她协议中那些非核心的、可能用于数据交换或状态反馈的“暗层”，尝试发送一个加密的、包含特定标识（比如“碎翼者-737”或“渡鸦离巢”哈希值）的“握手”请求？
这个想法疯狂而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直接激活“灯塔”协议，或者对她的意识造成永久性损伤。而且，即使成功发出了信号，“织网者”是否在监听这个频段？是否会回应？还是将其视为陷阱？
但这是目前唯一一个，不需要移动位置，就可能与外界取得关键联系的方法。
林黯看向DS-9。她躺在污泥中的工具箱里，面容平静，银发在晶石微光下如同凝结的冰丝。这个被制造出来作为“灯塔”的女子，此刻却可能成为他黑暗中唯一的“网”。
他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强忍着恶心），做出了决定。
他再次将手指轻轻按在DS-9的额头，避开黑晶，但尽可能靠近。然后，他闭上眼，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左眼晶石上，不是要建立深度的意识链接，而是要像调试一件极度精密的仪器，将自己的“Alpha”频率调整到一种极其细微、极其稳定的“探测与调制”状态。
他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频率如同一根最细的探针，避开心灵风暴的中央，避开隔离层保护的意识核心，缓缓“探入”DS-9能量场的外围，那些与“灯塔”协议物理接口相连的、非活跃的“协议暗层”。
这些“暗层”冰冷、复杂、充斥着冗余的代码逻辑和待机状态的能量回路。林黯的“探针”在其中穿行，如同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古老图书馆书架间寻找一本特定的书。他寻找着那些可能与外部数据交换、状态同步或指令接收相关的“端口”。
很快，他“感觉”到了几个符合特征的“结构”。它们沉寂着，但内部蕴含着复杂的加密协议和验证逻辑。其中一些显然指向“基石”基础频率，他立刻避开。另一些则带有明显的“融合升华派”内部通讯特征，也被他标记为危险。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相对“孤立”、加密方式看起来更古老、风格与哈里斯在“渡鸦巢”使用的技术有几分相似的“端口”。这个端口似乎主要用于实验体的远程状态监控和数据回传，在“灯塔”协议激活后会被更高优先级的信道覆盖，但现在处于休眠状态。
就是它了。
林黯将“探针”的尖端，轻轻“贴”在这个休眠端口的外层验证逻辑上。他没有试图强行破解或侵入，那样必然会触发警报。相反，他开始用自己晶石的频率，模拟出一种特定的、有规律的脉冲信号。信号的内容，是他记忆中哈里斯使用的“碎翼者-737”密钥的一部分特征频率，加上“渡鸦离巢”这个短语经过简单转换后的波形片段。
这是一个极其微弱的、混杂在DS-9自身能量场背景噪音中的“耳语”。如果“织网者”真的如“老鼠”所说，在监听与“碎翼者”遗产相关的特定频段，并且技术高超到能过滤掉背景干扰，或许……只是或许，能捕捉到这一丝异常的波动。
信号发送了一遍，没有回应。
林黯没有气馁，调整了脉冲的细微参数，又发送了第二遍、第三遍。每一次发送，都伴随着巨大的神经负荷，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左眼晶石微微震颤。
就在他准备发送第四遍，也是给自己设定的最后一次尝试时——
那个休眠的端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反馈”！
不是语言，不是数据包，而是一种高度加密的、脉冲式的“确认”信号！信号的加密方式，与“碎翼者”密钥的风格如出一辙！同时，反馈中还夹杂着一组极其简短的、动态变化的坐标数据流！
成功了！“织网者”接收到了他的信号，并且给出了回应！坐标指向“虚无回廊”内部一个非常具体的位置，甚至精确到了某个服务器机架的物理编号和接入端口！
但紧接着，反馈信号突然中断！端口内部传来一阵短促的能量紊乱和逻辑冲突警报！显然，这次极其短暂的、未授权的通讯，虽然利用了休眠端口和特定的加密方式得以成立，但依然触发了协议暗层内部的某种保护机制或异常检测！
几乎同时，DS-9身体猛地一震！额头黑晶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短暂的金色闪光！隔离层的读数瞬间飙升，发出尖锐的警报！
“糟了！”林黯立刻切断所有频率连接，收回意识！
但已经晚了！虽然金色闪光迅速熄灭，隔离层读数在剧烈波动后开始缓慢回落（似乎防护机制起了作用，将这次意外通讯造成的扰动压制了下去），但刚才那一瞬间的能量爆发，如同在黑暗的深井中点燃了一根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