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尝试向节点内一个预留的加密通信缓冲区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使用了“织网者”反馈信号中的加密特征:“已抵节点。携带‘回声’。需紧急会面。信标未净,可能有尾。”
发送后,他紧张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节点内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
就在他准备再次尝试接入虚拟空间寻找时,终端屏幕突然闪烁,一条新的信息出现在加密缓冲区:
“识别确认。‘回声’状态?接入准备。尾已感知,正在处理。接入坐标:回廊第三层,‘破碎镜像’酒吧,私人包厢‘记忆裂隙’。进入需特定频率密钥,密钥临时生成,绑定‘回声’当前Theta-Bck波动特征(隔离状态下)。提供波动特征样本,生成一次性接入密钥。”
信息还附上了一个简短的、如何从DS-9当前状态中提取特定频率特征样本,并利用节点设备生成密钥的技术指南。
“织网者”果然在监控这个节点,而且反应迅速。他提到“尾已感知,正在处理”,似乎对“清道夫”的追踪有所准备,甚至可能在主动干扰或误导对方。这给了林黯一丝希望。
但需要DS-9的频率特征……这又要与她进行接触,而且需要更精确的“读取”。风险依旧。
林黯看向工具箱。DS-9依旧沉睡,但刚才的清洁程序让她显得有些不安,眉头微蹙。隔离层读数虽然回落,但基线比之前更高了。
没有选择。他按照指南,再次将手指虚按在DS-9额头附近。这一次,他的“探针”频率调整得更加精细、更加“被动”,不再尝试任何引导或请求,只是如同一面最精密的镜子,去“映照”和“记录”她当前自然状态下,隔离层之外、能量场最表层的那一丝丝“Theta-Bck”频率的细微波动。
这个过程需要极高的专注和稳定。林黯感到自己的神经如同被拉伸到极限的琴弦,左眼晶石持续传来细微的灼热和胀痛。DS-9的能量场复杂而晦涩,充满了各种难以理解的谐波和干扰。他必须从中剥离出“织网者”需要的那段特定特征。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终于,他捕捉到了一段相对稳定、具备特定模式的波动片段。他立刻将这段频率数据通过终端,导入节点的一个小型信号发生器。
信号发生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片刻后,吐出了一段由复杂光斑和能量纹路构成的、如同全息图腾般的“密钥”。这密钥无形无质,更像是一段被编码的能量印记,直接烙印在林黯的神经接口缓存区。
“密钥生成完毕。有效时间:十五分钟。接入后自动销毁。”节点系统提示。
林黯立刻走向接入座椅。他小心翼翼地将DS-9连同工具箱安置在座椅旁边的角落,用固定带简单固定,确保她不会在接入期间滑倒或受到意外碰撞。然后,他坐进冰冷的座椅,深吸一口气,戴上了那个布满接口的半球形头盔。
头盔内部传来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电流刺激感。神经接口自动对接。
“检测到一次性接入密钥……验证通过……”
“欢迎来到‘虚无回廊’。当前接入点:三级隐蔽节点。”
“正在载入虚拟坐标:‘破碎镜像’酒吧,包厢‘记忆裂隙’……”
视野被一片炫目的数据流和几何光影吞没,现实世界的疲惫、伤痛和恶臭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般的漂浮感和信息洪流的冲击。
林黯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由无数流动的光线、破碎的影像、闪烁的符号和低沉电子噪音构成的海洋。无数虚拟建筑、数据流和匿名用户的化身光影在他周围飞速掠过、交织、湮灭。这里就是“虚无回廊”,镜城数据世界的暗面,一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虚拟迷宫。
他的“化身”是一个最简单、最不起眼的灰色人影,没有任何特征标识。根据密钥的引导,他像一片被洋流裹挟的树叶,穿过层层叠叠的数据屏障和加密隔断,朝着某个特定的坐标“漂移”过去。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个扭曲的、如同哈哈镜中倒影般的虚拟建筑轮廓,招牌上闪烁着意义不明的霓虹字符——“破碎镜像”。他的化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穿过那看似不存在的“门”,进入内部。
酒吧内部比外面更加怪诞。吧台是流动的数据瀑布,顾客的化身千奇百怪——有的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色块,有的是一段循环播放的古老视频片段,有的干脆就是一段不断滚动的加密代码。空气(如果虚拟空间有空气的话)中弥漫着一种由无数低语、交易报价和系统提示音混合而成的诡异“声音”。
他的化身被直接引向酒吧最深处,一扇没有任何标识、边缘不断轻微波动的“门”。穿过门,里面是一个极其狭小、简单的空间,只有一张虚拟的桌子和两把椅子。空间墙壁是纯粹的黑暗,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椅子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是一个人。那更像是一个由无数条纤细的、半透明的数据流编织而成的、勉强维持着人形的“影子”。影子没有五官,没有明确的轮廓,只有不断流动、变换的光点和线条,散发着一种极度内敛、但又深不可测的气息。
这就是“织网者”。
“影子”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平和、中性、没有任何特色、仿佛直接响彻在林黯意识中的声音传来:
“时间紧迫,林黯。你的‘回声’正在变得不稳定。而我们的‘客人’,距离找到这个节点的物理外壳,也只剩不到十分钟了。”
林黯的虚拟化身无法做出表情,但他传递出紧迫的意念:“你知道‘清道夫’?”
“我知道很多。包括‘灯塔守门人’与天穹集团的真正交易,包括‘收割’倒计时的精确模型,也包括……如何暂时稳定‘回声’,甚至可能逆转她的协议。”“织网者”的声音平静无波,“但这一切都有代价,并且需要你立刻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一:我现在给你一个临时的‘频率伪装’协议,可以暂时掩盖‘回声’的信号,并削弱‘清道夫’追踪信标的效力。你们可以尝试逃离,但成功的几率不超过百分之二十,而且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选择二:将‘回声’留在这里。我有办法暂时‘冻结’她的状态,并利用她的Theta-Bck频率作为诱饵,制造一个足够大的‘混乱’,引开追兵和‘守门人’的注意力。你可以趁乱离开,去寻找‘对抗网络’的其他碎片,或者……做你该做的事。但‘回声’将承担所有风险,可能被捕获,也可能在‘冻结’过程中意识受损。”
“选择三:”** 织网者”的“影子”似乎微微前倾,那些构成它的数据流闪烁了一下,**“最深层的选择。你需要信任我,林黯。信任一个你从未见过的‘影子’。让我引导你和‘回声’,进行一次极其危险的‘浅层同步’,利用你们二人共鸣的特殊性,尝试在‘虚无回廊’的数据底层,寻找一条通往‘灯塔守门人’真身所在——‘琉璃之巅,倒影之间’——的隐秘路径。这条路,直指敌人心脏,但也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
三个选择。逃离、牺牲、或直捣黄龙。
虚拟空间寂静无声,只有“织网者”那由数据流构成的“影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现实世界中,接入座椅上的林黯,眉头紧锁,额角渗出冷汗。工具箱角落,DS-9的隔离层读数,再次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攀升。
倒计时的指针,仿佛在这一刻,同时指向了现实与虚拟的双重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