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一片黑暗和寂静。
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个频率场的存在——混乱、澎湃、充满痛苦的低吟和尖锐的杂音，那是DS-9的意识边缘。他的频率场（经过稳定剂调整后，变得冰冷而稳定）小心翼翼地靠近，不是融合，而是试图建立一种和谐的“共振”。
这很困难。她的频率极不稳定，像暴风雨中的海面。他必须像最老练的冲浪者，调整自己的波动，去匹配她最表层的、相对稳定的节律。
左眼晶石传来持续的灼热和胀痛，甚至比之前更甚。他能“听”到晶石内部某种机制全速运转的细微嘶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分钟——某种“契合”突然出现了。
不是完美的和谐，而是一种动态的、脆弱的平衡。他的频率场如同一张网，暂时兜住了她最狂暴的波动，而她的频率场中，一丝属于“Theta-Bck”权限的、深沉而有序的基底脉动，开始与他晶石的引导频率产生清晰的共鸣。
“共振桥搭建成功！稳定性：61%（临界）。维持时间预估：十五分钟。”
“开始潜入程序……引导复合信号进入‘虚无回廊’数据底层……”
林黯感到一种奇异的“下坠”感，但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意识层面的。仿佛他和DS-9（或者说，他们共振产生的那个复合信号）正在穿过层层虚拟世界的“地表”，向着更深、更黑暗、更原始的“地下”沉去。
周围不再是“破碎镜像”酒吧那种具象化的虚拟场景，而是变成了纯粹的数据景观：无边无际的、由0和1构成的“原初海洋”，其中漂浮着巨大的、结构复杂如冰山的数据包，流淌着色彩各异、代表不同协议的数据流，偶尔有无法识别的、扭曲的阴影（残留程序或数据垃圾）一闪而过。这里寂静得可怕，只有数据流动时产生的、近乎次声的频率嗡鸣。
他们的“复合信号”在这里，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沿着“织网者”预先设定的一条极其隐秘的“路径”（很可能是利用底层架构的某些未修复漏洞或设计盲区），快速向深处移动。
“已抵达底层第三阶。开始扫描‘异常数据流’特征……扫描范围：当前坐标半径五百个数据单位……”
“织网者”的引导信息直接烙印在意识中。
林黯集中全部精神，通过共振桥，感受着DS-9频率场中那属于Theta-Bck权限的部分。它在数据底层似乎变得异常活跃，仿佛回到了故乡。它像一根无形的探针，自动地、敏感地扫描着周围的数据环境。
扫描……
过滤……
识别……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现实世界中，“清道夫”的小队可能已经抵达了节点门外。虚拟底层，他们的复合信号每多停留一秒，被防御机制发现的概率就增加一分。
突然，DS-9的频率场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失控的波动，而是一种强烈的“共鸣反应”！
顺着共鸣的方向，林黯“看”了过去。
在无数平淡流动的数据流中，有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流”。它不遵循底层常规的数据传输协议，颜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深紫色，流动轨迹也异常扭曲，像是刻意在躲避着什么。
而DS-9的Theta-Bck频率，正对那条暗流产生着强烈的“吸引”和“呼唤”。
“检测到高匹配度异常流！特征分析……匹配‘灯塔守门人’私人协议加密模式！确认为通往‘倒影之间’的潜在接口！”“织网者”的信息带着罕见的急促，“就是它！引导‘回声’的权限频率，接触它！激活它！”
林黯立刻通过共振桥，将全部意念集中，引导着DS-9频率场中那活跃的Theta-Bck部分，如同伸出无形的手，轻轻“触碰”向那条深紫色的数据暗流。
接触的瞬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炫目的闪光。
只有一种极其深邃的、仿佛坠入无底冰渊的寂静和吸力。
那条暗流像突然张开了嘴，将他们复合信号所在的这一小片数据空间，连同他们的意识，猛地吞噬了进去。
下坠感比之前强烈百倍！
视野（如果还有视野的话）被纯粹的、旋转的深紫与黑暗填满。
耳边（如果还有听觉的话）响起无数混乱的、重叠的低语、尖啸和无法理解的古老代码吟诵。
而在这一切混乱的尽头，在意识被拉伸到极限的瞬间，林黯“感觉”到了。
一个存在。
一个庞大、冰冷、非人、高悬于数据深渊之上，如同神明般俯视着一切的——
意志。
“警告：浅层同步稳定性急剧下降！45%…30%…”
“检测到超高强度外部意识场干扰！来源：……无法解析……层级过高……”
“‘回声’协议隔离层……崩溃！重复，隔离层崩溃！记忆封印……受到直接冲击！”
“织网者”的警告信息如同破碎的雪花，在林黯意识中闪过。
与此同时，紧贴在他胸前的DS-9，在现实世界的接入座椅上，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痛苦，而是充满了无数疯狂旋转的数据流光，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积压了数个世纪的——
冰冷怒火。
她醒了。
在数据底层，在通往敌人心脏的接口前，在记忆封印被强行冲开的洪流中。
她是谁？
林黯来不及思考。因为那股吞噬他们的深紫色暗流，正在将他们拖向那个庞大意志的源头。而现实世界中，节点厚重的合金门外，已经传来了清晰的、金属切割工具开始工作的——
刺耳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