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层地下维护通道的灯光带着老化的频闪，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斑驳的墙壁上跳动。空气里弥漫着管道锈蚀的陈旧气味和远处传来的、城市基础代谢般的低沉嗡鸣。林黯和陆离尽量选择监控盲区和人迹罕至的岔道，如同两条融入地下暗河的游鱼，快速而沉默地穿行。
肋下的钝痛和精力透支带来的晕眩感被林黯强行压制在意识的边缘。他保持着猎人般的敏锐，左眼晶石的视觉增强与威胁感知模块交替工作，过滤着环境中的无用信息，捕捉任何异常的动静或能量痕迹。陆离跟在他身后半步，呼吸略显急促，额头晶石的光芒已收敛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的Theta-Bck权限如同无形的触须，以最低功耗状态持续扫描着后方的精神“尾迹”和前方可能的意识埋伏。
他们不能停。从“苗圃”传感器最后的警报来看，扫描源是垂直方向接近，意味着对方可能直接定位了教育馆下方的异常能量点（或许是“苗圃”的独立能源系统，或许是开启入口时的短暂协议波动），而非追踪他们个人的痕迹。但这同样危险——对方会立刻封锁那片区域，并辐射状搜索附近所有可疑出口和活动迹象。
“前面左转，标着‘C-47废弃数据交换站’的通道。”林黯看着终端上根据老旧管网图规划出的路线，“那里二十年前就停用了，但基础结构还在，可能有未完全切断的备用线路接口，适合暂时躲藏和接入网络查看情况。”
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通往更繁华或人流量大的区域风险更高，而继续在空旷的维护通道里游荡，迟早会被巡逻的自动化无人机或更专业的搜索队撞上。
左转进入的通道更加昏暗，照明损坏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苟延残喘。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尘，留下他们清晰的足迹。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上“数据交换站”的铭牌已经模糊，旁边有一个老式的物理钥匙孔和手动转轮。
门没有电子锁，这减少了被远程锁死或触发警报的风险。林黯用工具尝试了几种方法，最后用一根细韧的合金丝配合巧劲，捅开了内部老化的弹子锁芯。沉重的防爆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扬起一片灰尘。
门后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空旷大厅。曾经整齐排列的服务器机柜早已被搬空，只留下地上固定的底座和墙上纵横交错的、早已黯淡的线缆槽。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绝缘材料老化的味道。天花板有几个破损的通风口，透下城市更高层泄漏下来的、极其微弱的霓虹余光，勉强勾勒出大厅的轮廓。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包装材料和破损的办公椅。
最重要的是，大厅一侧的墙上，还保留着一个老式的、物理连接的数据中继面板，上面有几个不同规格的光纤和电缆接口，指示灯全部熄灭，但接口本身看起来还算完好。旁边甚至还有一个锈蚀的、但结构似乎完整的应急电源手动启动拉杆。
“检查一下，确保没有隐藏的监控或警报残留。”林黯低声道，自己走向那个中继面板和应急电源。
陆离点头，开始以大厅中心为起点，缓慢转圈，用权限感知扫描整个空间。她的感知如同水波扩散，触及墙壁、地面、天花板、那些堆砌的杂物……反馈回来的只有沉寂和空洞，没有电子设备的活性，也没有隐藏的意识或能量源。这里确实像被遗忘已久。
林黯检查了应急电源。那是一个老式的飞轮蓄能装置，理论上只要手动启动，就能提供短时间的低压直流电。他用力拉下拉杆。起初毫无反应，就在他以为完全失效时，装置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生锈轴承开始转动的“嘎吱”声，随即，面板上几个最基础的指示灯竟然微微亮起了暗红色的光！供电电压不稳，但确实有电！
他立刻将终端通过一根找到的老旧转接线，连接到数据中继面板上一个看起来最通用的物理接口。终端屏幕闪烁，开始尝试握手协议。
“没有网络信号……接口物理层似乎还通着某条主干线的备份冗余线路，但协议层完全静默。”林黯快速操作，“不过，可以利用这条物理线路，尝试发送一个极低功率的、伪装成线路噪声的加密探测包，接入附近的公共监控网络节点，只读，不写入，应该很难被发现。”
这是“守夜人”训练中的高级技巧，利用基础设施的物理冗余进行隐蔽情报获取。他快速编写了一个简短的探测脚本，利用从“苗圃”获得的解码器中提取的部分古老协议特征进行外层伪装，然后通过那微弱的应急电力，将其注入物理线路。
几秒钟后，终端屏幕上开始滚动起附近几个街区的公共监控摄像头（交通、治安、商户）的实时低分辨率画面片段，以及一些基础的城市服务网络状态信息（电力、水流、公共网络流量）。信息是碎片化的，延迟也高，但足够他们了解外部大致情况。
画面上，“遗思公园”东南角区域，确实出现了多辆无标识车辆和便衣人员，公园部分区域被拉起临时警戒线（借口是“地下管道紧急检修”）。更远些的街区，夜间巡逻的警用无人机数量和频次似乎略有增加。暂时没有看到大规模的搜捕或封锁，但那种外松内紧的氛围透过模糊的画面传递出来。
“反应很快，但似乎还在调查和确认阶段，没有立刻大动干戈。”林黯分析，“可能他们不确定们有利。”
陆离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闪烁的画面。“我们需要尽快处理‘后门钥匙’的坐标。每多耽搁一秒，风险都在增加。”
林黯点头，将那个从“苗圃”得到的神经接入加密狗拿出来，连接到终端上。然后，他将“自愿者零”给予的那组抽象坐标数据载入。
“需要你的权限激活解码器，并尝试解读。”林黯将神经接入加密狗递向陆离。
陆离接过加密狗，深吸一口气，再次集中精神。这一次，她没有戴头盔，而是直接将加密狗那个特殊的接口抵在自己额头的幽黑晶石旁。晶石接触到接口的瞬间，微微亮起，与加密狗内部某个古老协议产生共鸣。
解码器被激活了。
终端屏幕上，那组原本如同抽象星云图般难以理解的多维坐标数据，开始被强行解构、重组。进度缓慢，如同在解一个极度复杂的立体密码锁。解码器显然并非万能，它只能解析特定类型的早期“基石”项目加密协议，而“自愿者零”给出的数据，似乎正是这种协议的一种变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应急电源的暗红色指示灯开始闪烁，显示飞轮蓄能即将耗尽。大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终端风扇微弱的嗡鸣和两人克制的呼吸声。
陆离的眉头越蹙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解读过程显然对她造成了不小的负担，那些古老的、带着冰冷理性与宏大野心的协议编码，如同锋利的冰锥，试图刺入她的意识结构。她必须小心翼翼地引导解码器的力量，既要破解，又要保护自己不被这些编码中残留的、属于“方舟”早期设计者的冰冷意志所侵蚀。
就在应急电源指示灯即将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刻——
终端屏幕猛地一亮！
那团抽象的数据星云，被强行“折叠”、“展开”，最终投射出了一幅极其复杂的、多层叠加的结构透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