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海坛岛，风已经带了些凉意，码头的风卷着咸湿的水汽，扑在人脸上，黏腻的，像化不开的牵挂。
晚晴的手，一遍又一遍抚过晓宇的行李箱拉杆，磨得掌心发涩，也不肯停。箱子是去年晓宇考上大学时，她特意去县城挑的，蓝色的外壳，边角被她贴了防撞贴，怕儿子路上磕着。
“东西都带齐了吧？”她又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晓宇点点头，伸手揽了揽母亲的肩，他比晚晴高出一个头还多，手掌覆在她单薄的肩上，能摸到她肩胛骨的轮廓，这些年，母亲还是没胖起来。“妈，都齐了，你上周就帮我理了三遍了。”
话是笑着说的，可眼底也藏着不舍。他长到十九岁，从没离开过海坛岛，从没离开过母亲身边。
晚晴别过脸，擦了擦眼角，又怕儿子看见，装作整理自己的衣角。“穷家富路，钱我给你塞在夹层里了，比你说的数多了点，别省着，吃饭要按时，别总吃泡面，对胃不好。”
“知道了妈。”晓宇应着，伸手替她拂开贴在脸颊的碎发，“你也一样，店里别忙到太晚，关店了就早点回家，晚上别一个人走黑路，岛上的路灯有时候坏了，记着拿手电筒。”
“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晚晴嗔了一句，可心里暖烘烘的，又酸酸的。儿子长大了，会疼人了，可这长大，也意味着要走了。
码头的广播响了，催着去福州的船客检票。晓宇拎起行李箱，又放下，伸手抱了抱晚晴。“妈，我走了。”
晚晴的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一酸，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去吧，到了学校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我都等着。”
“嗯。”晓宇的声音也闷了，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拿起行李箱，一步三回头地往检票口走。
“晓宇！”晚晴突然喊了一声。
晓宇立刻停下，转过身，“妈，怎么了？”
晚晴往前走了两步，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妈你也保重！”晓宇挥挥手，转身走进检票口，身影很快融入人群，只偶尔能看到那个蓝色的行李箱晃了晃。
晚晴站在原地，望着检票口的方向，一动也不动。码头的人来人往，嘈杂的说话声，船鸣的汽笛声，都好像离她很远。她的眼里，只有儿子消失的那个方向。
风更大了，吹起她的头发，也吹凉了她脸上的泪。她抬手，又擦了擦眼角，手指触到的地方，还是湿的。
海坛岛的天很蓝，云很白，船驶离码头，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像她心里的牵挂，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了很久，直到看不到船的影子，直到码头的人渐渐少了，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空落落的心上。
家里的屋子，以后就只有她一个人了。早上再也不用早早起来煮早饭，再也不用听儿子喊着“妈，我书包呢”，再也不用晚上等儿子回来，留一盏灯。
晚晴抬手揉了揉胸口，那里闷闷的，堵得慌。她知道，儿子总要长大，总要离开家，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的不舍，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
走到半路，她又停下，回头望了望码头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儿子挥手的样子。她轻轻呢喃：“到了就给妈打电话，啊。”
海风卷着她的话，飘向远方，飘向儿子要去的方向。那一份沉甸甸的母爱，裹着海坛岛的咸湿海风，跟着船，跟着晓宇，去往千里之外的福州。
她的脚步依旧很慢，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孤单，却又带着一份期盼，期盼着那通来自远方的电话，期盼着儿子平安的消息。这份依依不舍，藏在每一个回头里，藏在每一句叮嘱里，藏在海坛岛的风里，藏在一位母亲最柔软的心底，绵长，且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