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宇的电话,是在傍晚六点整打进来的。
铃声尖锐,划破了海坛岛傍晚的宁静。
守业正在灶台前热着中午的剩菜,铁锅搁在火上,滋滋冒着热气。他手忙脚乱去接,指尖一滑,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爸。”
晓宇的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慌乱。
守业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了?”他压着声,喉咙发紧,“是不是店里出事了?还是你妈……”
话没问完,他已经不敢往下猜。
这些年,晚晴一个人撑着杂货店,起早贪黑,省吃俭用,身子早就熬虚了。他不是没惦记过,只是没资格,没脸面,往前多走一步。
“我妈住院了。”晓宇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急性肠胃炎,引发了低血糖,医生说要留院观察几天,没大事,但得有人陪着。”
守业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金属碰撞地砖的声音,刺耳得让他头皮发麻。
“住院?哪家医院?严重不严重?她怎么不告诉我!”
一连串的问句,冲口而出。
语速太快,带着压抑多年的慌张,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全是失魂落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晓宇沉默片刻,轻轻道:“我妈不让说,怕你担心,也怕……麻烦你。”
怕麻烦你。
五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守业的心口,扎得又准又疼。
是了。
他们早就不是夫妻了。
她病了,痛了,累了,第一时间想到的从来不是他。他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同乡,一个前夫,一个孩子的父亲,一个多余的人。
“我知道了。”守业垂下眼,看着地上散落的锅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好好照顾她,缺什么,跟爸说。”
“爸,你……”
“我没事。”守业打断他,“照顾好你妈,别让她硬撑。”
挂了电话。
厨房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菜已经糊了,一股焦苦味弥漫在空气里。
守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满脑子都是晚晴苍白的脸。
是了,她胃一直不好。
当年跟着他吃苦,三餐不规律,冷一顿热一顿,落下的病根。那时候他不懂心疼,总觉得女人家矫情,如今回想起来,每一幕都像在抽他的脸。
他蠢。
蠢到不懂信任。
蠢到听信流言,伤透了她的心。
蠢到把全世界最好的女人,亲手推远。
守业弯腰,捡起锅铲,胡乱冲了冲,搁在一边。
他没有胃口,半点都没有。
屋子里空荡荡的,冷得像冰窖。没有晚晴收拾的痕迹,没有她煮的饭香,没有她轻声细语的叮嘱,什么都没有。
只有悔恨,日夜陪着他。
他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最厚的外套。
天不冷,但他手脚冰凉。
“我得去看看她。”
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不是以丈夫的身份。
不是以家人的身份。
只是以一个……亏欠她一辈子的男人。
悄悄去。
不打扰。
不露面。
就看一眼。
一眼就够了。
守业揣着口袋里仅有的现金,又翻出抽屉里攒下的零钱,匆匆出门。
海坛岛到县城医院,不算远。
可这一路,他走得比半辈子还漫长。
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晚晴的样子。
是她年轻时笑着递给他热茶的模样。
是她熬夜缝补衣服的模样。
是她被他误会时,红着眼眶不辩解的模样。
是她最后决绝地签下离婚书,头也不回离开的模样。
每一幕,都戳心。
每一幕,都让他恨不得回到过去,狠狠抽当年的自己一顿。
车停在医院楼下。
守业抬头,看着亮着暖光的病房大楼,脚步顿住。
他不敢上去。
怕撞见她。
怕她看见他,露出厌烦的眼神。
怕她冷冷说一句,你怎么来了。
更怕自己控制不住,说出那些憋了十几年的道歉,那些迟来的悔恨,给她添堵。
她现在病着,需要静养,不能被他打扰。
守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他绕到医院后门,一步步,轻手轻脚,往住院部走。
走廊里安安静静。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