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出口隐藏在乱葬岗边缘的一处荒坟后,坟头杂草丛生,半截墓碑歪斜插入土中。钻出洞口时,午后的阳光刺得林小邪眯了眯眼。
眼前是一片连绵的坟丘,纸钱碎片在风中打着旋儿,几只乌鸦停在枯树枝头,歪头盯着突然出现的几人。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腐败混杂的气味,远处望南关的城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已隔了数里之遥。
“走这边。”厉寒收起夜明珠,指向西南方向,“沿着这条小路走三里,就能到云梦渡口。今日申时有一趟泽国商会的货船南下,我们赶得及。”
蓝裙女子拍了拍衣角的尘土,皱眉道:“师兄,真要跟他们挤商船?人多眼杂,万一……”
“没有万一。”厉寒打断她,“走迷雾丘陵风险太大,我们没时间绕路。传送阵更不可取——望南关的传送阵全在天剑阁眼皮底下。”
光头大汉闷声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皮纸地图展开。林小邪瞥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着几条蜿蜒的路线,其中一条用朱砂划出,正是通往云梦渡口的小径。
“走吧。”厉寒率先迈步,身形轻盈地绕过几座坟包,“天黑前必须上船。”
四人沿着小路疾行。乱葬岗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树林和荒芜的农田。偶尔能看到远处田埂上扛着农具的佃户,但都离得很远,无人注意到这支匆匆赶路的队伍。
林小邪一边赶路,一边暗中观察厉寒三人。
蓝裙女子名叫蓝瑛,筑基中期修为,身法灵动,腰间挂着一串银铃,行走时却悄无声息。光头大汉自称“铁山”,筑基后期体修,脚步沉稳如山,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浅浅的印痕。最神秘的还是厉寒——他的气息始终控制在筑基后期,但林小邪隐隐感觉到,此人的真实实力绝非表面这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厉寒对星宫似乎了解颇多。
“你刚才说,我身上的残片与星宫有关。”林小邪赶上半步,与厉寒并行,“你知道它的来历?”
厉寒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那是一块星宫战甲的护心镜碎片,上面残留的星辰道韵做不了假。陨星湖底,曾经是星宫的一处分殿,对吧?”
林小邪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何以见得?”
“三百年前,我曾在一处古迹中见过类似的纹路。”厉寒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时我还年轻,随家师游历,在一座上古洞府中发现了一幅壁画。壁画上描绘着七星拱卫的宫殿群,其中一座殿宇的样式,与陨星湖底遗迹的描述有七分相似。”
“壁画?”蓝瑛忍不住插话,“师兄,你是说那幅‘七星坠世图’?”
厉寒点了点头:“没错。壁画记载了上古时期,北斗七星曾降下传承,于人间建立七座星宫殿宇,镇守一方。后来天地大变,七殿相继隐没,其中一座,就沉入了西域某处大湖之底。”
林小邪沉默不语。厉寒所说的,与他从封镇之契石板中得到的信息基本吻合。但这人究竟是谁?为何对星宫之事如此了解?
“你找的,也是星宫遗物?”林小邪试探着问。
厉寒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你呢?你继承的是哪一殿的传承?”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有剑鸣声隐隐响起。铁山不动声色地横移半步,恰好封住了林小邪的侧翼退路。蓝瑛的手指也悄然搭在了腰间的银铃上。
林小邪笑了:“厉道友说笑了。我不过是个侥幸得了些机缘的散修,哪敢妄称继承星宫传承?”
“散修可不会有混沌之气护体。”厉寒的目光锐利如刀,“更不会让圣光殿如此大动干戈地搜捕。”
话音落下,气氛陡然紧绷。
林小邪体内的混沌之气无声运转,紫微帝血在经脉中微微发热。他缓缓道:“厉道友知道得未免太多了些。”
“知道得多,未必是坏事。”厉寒忽然收敛了气势,转头继续赶路,“至少现在,我们不是敌人。”
林小邪皱眉:“什么意思?”
“圣光殿要的是‘平衡之钥’,玄冥宗要的是星核和石板,天剑阁想查明陨星湖的真相。”厉寒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而我要的,只是一把剑。”
“剑?”
“一把被星宫封印的古剑。”厉寒望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它就在天南州。所以,在抵达天南之前,我们的目标一致——摆脱追兵,安全南下。”
林小邪沉吟片刻。厉寒的话半真半假,但至少目前看来,此人确实没有敌意。而且他对星宫的了解,或许能在后续寻找开阳传承时提供帮助。
“到了天南州呢?”林小邪问。
“届时各凭本事。”厉寒淡淡道,“但在这之前,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星宫的事,作为合作的诚意。”
林小邪心念电转,最终点了点头:“可以。”
两人的对话被前方突然传来的喧哗声打断。
小路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河滩出现在眼前,河水湍急,岸边停靠着大小船只数十艘。木制的码头延伸到河心,上面挤满了挑夫、商贩和旅客。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汗味和货品的味道,人声鼎沸。
云梦渡口到了。
渡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停泊着一艘三层楼船。船身漆成深蓝色,船首雕刻着狰狞的蛟龙头像,桅杆上悬挂着一面绣着“泽国”二字的旗帜。此刻正有工人顺着跳板搬运货物,木箱、麻袋堆积如山。
“那就是泽国商会的货船‘云蛟号’。”厉寒低声道,“申时准时起锚。我们混在散客里上船,尽量低调。”
四人随着人流走向码头。渡口入口处设有关卡,几名穿着泽国商会服饰的修士正在查验路引、收取船资。队伍排得很长,各色人等混杂——有拖家带口的凡人,有结伴而行的低阶修士,也有蒙面遮颜、气息隐晦的独行客。
林小邪注意到,关卡旁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贴着一张画像。画像上的人面容模糊,但特征标注得清清楚楚:“独臂,擅雷法,筑基后期修为。有发现线索者,赏灵石五百。”
是韩厉的通缉令。
“看来天剑阁把消息传过来了。”蓝瑛轻声道,“还好那人不在这里。”
铁山瓮声道:“就算在,也认不出来。独臂的人多了去了。”
林小邪心中稍安。韩厉虽然性格刚烈,但并非鲁莽之辈,应当懂得隐藏行迹。只是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是否安全。
排队等候时,林小邪的目光扫过码头各处。突然,他在一艘小渔船的船舷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者,正蹲在船头修补渔网。老者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尤其是左颊那道蜈蚣状的疤痕。
是之前在望南关西市摆摊的那个老修士!
林小邪心中警铃大作。这老者当时卖给他的情报里,就包含了“千湖大泽异宝出世”的消息。此刻他出现在渡口,是巧合,还是刻意?
似乎察觉到了林小邪的目光,老者缓缓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朝这边看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老者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然后低下头继续补网。
“怎么了?”厉寒察觉到林小邪的异样。
“没什么。”林小邪收回目光,“看到一个面熟的人。”
厉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那艘破旧渔船和佝偻的老者,并未在意。
队伍缓缓前进。轮到他们时,厉寒递上四份路引——林小邪注意到,其中一份路引上的名字是“林七”,身份是“青岚州行商”,与他伪造的路引信息完全吻合。
这家伙,连假身份都提前准备好了?
查验的修士粗略扫了一眼路引,又用一面铜镜照了照四人,铜镜上泛起淡淡的白光,没有异常。
“每人二十灵石,上等舱五十。”修士头也不抬地说。
厉寒数了八十灵石递过去:“四张普通舱。”
修士收了灵石,扔过来四枚木牌:“丙字舱,三层最里。申时登船,过时不候。”
四人接过木牌,随着人流走上码头。木质栈道在脚下嘎吱作响,河水拍打着船身,溅起细碎的水花。
就在林小邪即将踏上“云蛟号”跳板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一队身穿玄色劲装的修士粗暴地推开人群,径直朝关卡走来。为首的是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筑基巅峰修为,腰间佩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刻着扭曲的蛇纹。
玄冥宗的人!
林小邪心头一紧,压低斗笠,加快了脚步。
“站住!”那中年男子突然喝道,“所有要上船的人,全部重新查验!”
关卡处的泽国商会修士皱眉上前:“这位道友,此地是我泽国商会的地盘,你们……”
“玄冥宗办事,闲人退避!”中年男子亮出一块令牌,令牌上黑气缭绕,凝聚成一个狰狞的鬼首图案,“我们在追捕要犯,所有南下船只,都要接受检查!”
商会修士脸色微变,显然认出了令牌的来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退到一旁。
玄冥宗众人迅速散开,开始逐一盘查排队的人群。那中年男子则亲自走到跳板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已经登船的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