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那道压垮石猴的五指山,此刻化作了一道无形的枷锁,缠在孙悟空的金箍上,也缠在他的心头。西天取经的路走到一半,风餐露宿的苦他不怕,妖魔鬼怪的狠他不惧,唯独这人心间的情义二字,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
自打上了取经路,孙悟空就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了。他头上多了个金箍,身边多了个唠唠叨叨的师父,还有两个吵吵闹闹的师弟。唐三藏的慈悲是真的,迂腐也是真的;猪八戒的贪吃懒惰是真的,偶尔的仗义也是真的;沙悟净的沉默寡言是真的,任劳任怨也是真的。这些人,这些事,像一串串敲进他元神里的代码,一点点改写着他从石头里带来的那份桀骜与孤勇。
这一日,师徒四人行至黑风岭下,天色将晚,山风卷着枯叶,刮得人脸上生疼。唐三藏勒住白龙马,叹了口气:“悟空,前方山林茂密,恐有妖邪作祟,你且去探探路,寻个落脚的去处。”孙悟空闻言,将金箍棒捻在指尖转了个圈,刚要应声,却见猪八戒凑了上来,腆着肚子笑道:“猴哥,俺老猪陪你一起去呗,也好帮衬帮衬。”沙悟净也放下行李,沉声道:“大师兄,我也同去。”
孙悟空瞥了一眼这两个师弟,心里头忽然泛起一丝暖意。想当年,他在花果山称王,手下四万七千只猴子猴孙,喊他一声“大王”,何等威风。可那时候的热闹,终究是隔着一层皮毛的亲近,哪比得上此刻这两个平日里吵嘴拌舌的师弟,主动要陪他涉险。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行,那就一起去,省得你们在师父身边,又要偷懒耍滑。”
三人踩着落叶,往黑风岭深处走去。山路崎岖,荆棘丛生,猪八戒走得气喘吁吁,嘴里还不停抱怨:“这破山,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累死俺老猪了。”沙悟净默默走在最后,时不时伸手拨开挡路的树枝。孙悟空走在最前头,火眼金睛四下扫视,耳朵里听着山林里的动静,心里却在琢磨着别的事。
他想起了花果山的水帘洞,想起了那群猴子猴孙。五百年了,不知道水帘洞的瀑布还在不在,不知道那群小猴子们,有没有人还记得他们的大王。他也想起了牛魔王,想起了当年在花果山结义的那些弟兄。那时候,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称兄道弟,何等快活。可后来,他大闹天宫,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那些弟兄们,却一个个销声匿迹,没一个人来看过他。
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声。那哭声凄凄惨惨,听得人心里发酸。猪八戒耳朵尖,第一个叫了起来:“哎呀,猴哥,前面好像有个女子在哭,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孙悟空眉头一皱,火眼金睛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身穿素衣的女子,正捂着脸,哭得肝肠寸断。
三人快步走上前,猪八戒刚要开口询问,却被孙悟空一把拉住。孙悟空盯着那女子,沉声喝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啼哭?这黑风岭乃是妖邪出没之地,你一个弱女子,怎敢独自前来?”那女子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看着楚楚可怜。她哽咽着说道:“三位长老,奴家本是山下庄户人家的女儿,今日上山采蘑菇,却不慎迷了路。眼看天色已晚,奴家害怕,这才在此啼哭。”
猪八戒见她哭得可怜,早已心软,连忙说道:“姑娘莫怕,俺们是西天取经的和尚,正好要找个落脚的地方,不如你带我们去你家,也好让你爹娘放心。”那女子闻言,连忙磕头道谢:“多谢三位长老,奴家这就带你们去。”
孙悟空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黑风岭妖气弥漫,寻常女子怎么可能独自上山采蘑菇?而且这女子的眼神,看似柔弱,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正要开口阻拦,却见沙悟净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大师兄,师父还在山下等着,不如先随她去看看,若是有诈,再做计较。”孙悟空看了一眼沙悟净,又看了一眼急不可耐的猪八戒,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烦躁。他知道,沙悟净是怕耽误行程,猪八戒是心善,可他总觉得,这女子的出现,没那么简单。
终究,他还是点了点头。罢了,若是真有妖邪,他一根金箍棒,也能应付得来。
跟着那女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座庄园。红墙黑瓦,炊烟袅袅,看起来倒是个寻常的农家院落。女子推开院门,笑着说道:“三位长老,请进吧,我这就去叫爹娘出来迎接。”猪八戒乐呵呵地走了进去,沙悟净紧随其后,孙悟空走在最后,进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黑风岭的方向,总觉得那山林深处,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进了院子,女子端来茶水,又去灶房忙活饭菜。猪八戒坐在桌边,闻着饭菜的香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孙悟空却无心吃喝,他四处打量着这座庄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桃树,桃树下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副棋子,棋盘上的棋子,黑白交错,棋摆得杂乱无章,像是一盘没下完的残局。
他走到石桌前,伸手拿起一枚黑子,指尖刚碰到棋子,忽然觉得一股寒气从指尖传来,直透骨髓。他眉头一皱,定睛一看,那棋子竟然是用玄铁打造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符咒的纹路,竟然和他金箍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就在这时,灶房里传来一声惨叫。是猪八戒的声音!孙悟空脸色一变,将棋子往桌上一扔,提着金箍棒就往灶房冲去。刚冲进灶房,就看见猪八戒被一张大网困住,吊在房梁上,那女子站在一旁,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狰狞。
“好你个泼猴,果然有几分眼力见!”女子冷笑一声,声音忽然变得粗哑,“本仙姑在此等候你们多时了!”说罢,她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身穿黑袍的老妖,脸上长满了黑毛,一双眼睛绿莹莹的,看起来十分可怖。
沙悟净也冲了进来,看见被吊起来的猪八戒,顿时怒喝一声,举起降妖宝杖就冲了上去。老妖冷笑一声,从腰间掏出一把拂尘,拂尘一挥,无数黑色的丝绦射了过来,将沙悟净的降妖宝杖缠住。
孙悟空见状,怒喝一声:“大胆妖孽,竟敢冒充凡人,欺骗俺老孙!”说着,金箍棒一挥,朝着老妖打了过去。老妖不敢怠慢,连忙侧身躲过,两人在灶房里斗了起来。一时间,锅碗瓢盆乱飞,尘土飞扬。
斗了约莫十几个回合,老妖渐渐落了下风。她知道不是孙悟空的对手,眼珠一转,忽然朝着院外大喊:“大王救我!”
孙悟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果然,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的夫人!”紧接着,一个身高丈二,身披铁甲,手持混铁棍的妖怪,大步走了进来。那妖怪的脸,孙悟空越看越眼熟,等到那妖怪抬起头,露出一张牛头马面的脸时,孙悟空的金箍棒,竟然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是牛魔王!
五百年没见,牛魔王比当年更加强壮了,脸上的戾气也更重了。他看见孙悟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是你?孙悟空?”
孙悟空握着金箍棒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牛魔王。当年在花果山,他们八拜之交,结为异姓兄弟,一起喝酒,一起论道,一起对抗天庭。那时候,牛魔王喊他一声“贤弟”,他喊牛魔王一声“大哥”。可后来,他被压在五行山下,牛魔王却从未看过他一眼。取经路上,他听说牛魔王娶了铁扇公主,生了红孩儿,日子过得逍遥快活,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大哥……”孙悟空的声音,有些沙哑。
牛魔王看着他,又看了看被吊在房梁上的猪八戒,还有和黑袍老妖缠斗的沙悟净,脸色沉了下来:“孙悟空,你如今成了佛门的走狗,帮着唐三藏西天取经,就忘了当年的兄弟情义了吗?”
“我没有!”孙悟空猛地吼道,“俺老孙从未忘过当年的情义!可你夫人,竟敢冒充凡人,掳走我师弟,这又怎么说?”
黑袍老妖听见牛魔王的话,连忙停下手,跑到牛魔王身边,哭哭啼啼地说道:“大王,不是我要掳走他,是他们先闯入我们的洞府,想要害我啊!”
“你胡说!”猪八戒在房梁上大喊,“是你骗我们进来的!你这老妖婆,心肠太歹毒了!”
牛魔王瞪了一眼猪八戒,又看向孙悟空,沉声道:“孙悟空,看在当年的兄弟情义上,你放了我夫人,我放了你师弟,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孙悟空看着牛魔王,心里头像翻江倒海一般。一边是并肩作战的师弟,一边是当年的结拜大哥。放了老妖婆,猪八戒就能得救,可这老妖婆作恶多端,今日放了她,日后不知还要害多少人。可不放她,就要和牛魔王刀兵相向,当年的兄弟情义,就要彻底断了。
他想起了五百年前,在花果山的聚义厅里,牛魔王举起酒碗,大声说道:“从今往后,我们八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时候的誓言,还回荡在耳边。可如今,物是人非,他们一个成了佛门的行者,一个成了妖界的魔王,早已不是一路人了。
沙悟净看着孙悟空,沉声道:“大师兄,莫要犹豫,这妖怪作恶多端,今日不除,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