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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法身逢力 心正度关(1 / 2)

五指山下的风,刮了五百年,刮得石猴的傲骨生了锈,嶙峋的石皮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却没刮散他眼底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那光,是自开天辟地时便藏在灵石里的鸿蒙气,是大闹天宫时敢叫玉帝换座的桀骜魂,是被压山底时听着佛经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执拗念。当观音菩萨拂过山顶符咒的指尖带起一缕清光,当唐僧那声带着怯意的“悟空”穿透山岚,撞在石猴的耳膜上,孙悟空知道,自己的源代码,要开始新一轮的编译了。这编译,不是删改,不是重塑,而是在满是裂痕的代码里,嵌入新的指令——护唐僧,取真经,修正果。

这一日,师徒四人行至八百里黄风岭,岭上黄沙卷着黑风,铺天盖地而来,刮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那风不似寻常山风,带着一股子钻心的寒,又裹着一团燎人的热,吹在脸上,像是被钝刀子割肉,疼得人龇牙咧嘴。唐三藏的禅杖在手中打颤,僧袍被风扯得笔直,连脚下的布鞋都险些被卷走,他眯着眼睛,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悟空,这风……这风怎的如此邪性?莫不是前方有什么妖魔鬼怪作祟?”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肥硕的身子被风推得连连后退,嘴里嘟嘟囔囔抱怨个不停:“猴哥,依我看,这鬼地方不是人待的!咱们不如找个山坳躲躲,等风停了再走也不迟。你想啊,师父金贵之躯,要是被这风沙迷了眼,呛了肺,那可如何是好?再说了,俺老猪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寻个地方化些斋饭,填饱肚子才有力气降妖不是?”沙悟净牵着白龙马,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他将师父的僧袍往紧了拉了拉,沉声道:“大师兄,师父说得有理,这风确实邪门。前面隐约有个山神庙的轮廓,看着能遮风挡雨,咱们先去避避风头,再做计较吧。”

孙悟空眯着火眼金睛,将那黑风望穿。他的火眼金睛,是当年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被三昧真火炼就的,能辨妖魔鬼怪,能识魑魅魍魉。此刻,他分明看见那黑风之中,缠绕着无数青面獠牙的虚影,那些虚影张牙舞爪,朝着师徒四人的方向扑来,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只能在风里盘旋。这风不是寻常的风,风里裹着一股阴邪的戾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佛韵,两种气息纠缠在一起,像是两股源代码在争夺一个程序的主控权,互相撕扯,互相吞噬,发出“嘶嘶”的声响。他将金箍棒攥在手中,棒身嗡鸣作响,那是如意金箍棒在感应同类的气息——不对,是感应异类的妖气。那妖气,带着灵山的香火味,却又透着一股子贼兮兮的狡黠,让孙悟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呆子,少啰嗦!”孙悟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风是妖风,那山神庙十有八九是妖精的洞府,是个吃人的陷阱!师父,你且坐稳,待俺老孙去探个究竟!”

话音未落,孙悟空将身一纵,便要驾起筋斗云,却没料到这黄风岭的妖风竟能缚住他的筋斗云。那风像是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他的四肢百骸,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他只觉得身子一沉,原本能一纵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此刻竟像是被灌了铅,连三尺高都飞不起来。“好家伙!”孙悟空心头一惊,他自出世以来,闯龙宫、闹地府、大闹天宫,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东海龙王的定海神针,他说取就取;十殿阎罗的生死簿,他说改就改;凌霄宝殿的玉座,他说坐就坐。可今日,他竟栽在了这黄风岭的妖风手里,这风的厉害,远超他的预料。他咬着牙,将金箍棒迎风一抡,棒身暴涨三丈,金光四射,硬生生将身前的黑风劈开一道口子。那口子刚一裂开,又被两侧的黑风迅速合拢,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哪来的泼猴,也敢在你家大王的地盘撒野!”黑风之中,传出一声尖利的嘶吼,那声音像是破锣敲出来的,刺耳得很。紧接着,一个身长八尺、面如黑炭的妖怪手持一柄月牙铲,从风里跳了出来。那妖怪头戴紫金冠,冠上镶嵌着几颗黯淡无光的宝石;身披黑铁甲,甲胄上布满了划痕,像是经历过无数场战斗;腰间系着一条虎皮裙,那虎皮已经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的一双眼睛,像是两盏鬼火,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盯着孙悟空的眼神,充满了贪婪和挑衅。更让孙悟空恼火的是,这妖怪的打扮,竟有几分刻意模仿他的架势,尤其是那条虎皮裙,简直是东施效颦,丑态百出。“你是何人?”孙悟空厉声喝问,金箍棒直指那妖怪的面门,棒尖的金光,映得妖怪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为何在此兴风作浪,阻拦我师徒西去之路?”

那妖怪仰天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震得周围的黄沙都簌簌掉落:“我乃黄风岭黄风洞洞主黄风大王是也!泼猴,你连我都不认得?当年你大闹天宫时,我还在灵霄宝殿外的蟠桃园里,偷听过玉帝的训话呢!”妖怪说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时候,你被十万天兵天将围在中间,打得天翻地覆,好生威风!我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和你交交手,没想到今日,你竟护送那唐僧西天取经,正好送上门来!”妖怪的眼神,落在孙悟空身后的唐僧身上,像是饿狼看见了肥羊,绿油油的光直往外冒,“听说那唐僧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了他的肉,便能长生不老,与天同寿!泼猴,识相的,就把唐僧交出来,我还能饶你一条狗命,让你回花果山继续做你的美猴王!若是不肯,休怪我手下无情!”

孙悟空闻言,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最恨的就是这些借着他的名头作恶的妖怪,更恨这些觊觎唐僧肉的孽障。想他孙悟空,虽然桀骜不驯,却也光明磊落,从不做这等偷鸡摸狗、食人血肉的勾当。这黄风大王,不仅模仿他的穿着,还敢打他师父的主意,简直是找死!“好你个不知死活的妖怪!”孙悟空怒喝一声,声浪滚滚,震得黑风都停滞了一瞬,“俺老孙的师父,也是你能觊觎的?看棒!”金箍棒带着破空之声,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朝着黄风大王的头顶砸去。那棒速极快,带着千钧之力,若是被砸中,就算是铜头铁臂,也要被砸成一滩肉泥。黄风大王不敢怠慢,他深知孙悟空的厉害,哪里敢硬接,急忙挥舞着月牙铲迎了上来。

铲棒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孙悟空只觉得虎口发麻,手臂一阵酸麻,险些握不住金箍棒。他心中暗忖:这妖怪的力气竟丝毫不逊于他,莫不是得了什么上古传承?他哪里知道,这黄风大王本是灵山脚下的一只黄毛貂鼠,因偷食了琉璃盏内的清油,怕被佛祖责罚,才连夜逃到这黄风岭占山为王。他的黄风神通,乃是得自灵山的一缕佛风演化而来,那佛风本是清净祥和之气,却被他这只鼠妖染了戾气,变成了能克仙伏魔的妖风。这妖风不仅能缚住神仙的神通,还能迷乱人的心智,端的是厉害无比。

两人在黄风岭上斗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黄沙漫天,金铁交鸣,喊杀声震彻山谷。孙悟空的金箍棒,变幻莫测,时而长如擎天柱,时而短如绣花针,招招狠辣,直逼黄风大王的要害。黄风大王的月牙铲,也是使得出神入化,时而劈,时而砍,时而刺,防守得密不透风。渐渐地,孙悟空发现,这黄风大王的招式虽然刁钻,却后劲不足,三百回合过后,他的动作已经有些迟缓,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显然,这妖怪的力气,已经快要耗尽了。

黄风大王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心中暗暗叫苦:这泼猴的体力,怎么如此充沛?再这样斗下去,我必败无疑!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决定使出自己的杀手锏。他突然卖了个破绽,故意将后背露给孙悟空,然后转身便跑,一边跑一边叫嚣:“泼猴,有本事你追我啊!你要是追上我,我就把黄风洞的宝贝,全都送给你!”孙悟空哪里肯放,他知道这妖怪狡猾得很,若是放他跑了,日后必定还会出来害人。他驾着筋斗云,紧追不舍,嘴里还喊道:“妖怪,休走!俺老孙今日定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就在孙悟空追至黄风洞洞口时,那黄风大王突然转过身来,张开大嘴,猛地一吹。霎时间,黑风大作,黄沙漫天,那风比之前更加猛烈,像是无数头猛兽,朝着孙悟空扑了过来。风里还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闻之欲呕。孙悟空猝不及防,被那妖风一吹,只觉得眼前一黑,火眼金睛竟被熏得流出泪来,视线模糊不清。他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里面爬,那些平日里被他压制在心底的戾气、怨气、怒气,全都涌了上来,像是要冲破他的胸膛。“不好!这妖风有毒!”孙悟空暗叫不妙,急忙转身想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被那妖风牢牢吸住,动弹不得。那妖风像是有生命一般,钻进他的七窍,想要侵蚀他的元神,篡改他的源代码。

黄风大王见状,得意洋洋地大笑道:“泼猴,任你神通广大,也难逃我这三昧神风!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说着,他举起月牙铲,便要朝着孙悟空的头顶铲下去。那月牙铲的寒光,映在孙悟空的瞳孔里,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正在一步步向他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孙悟空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阵熟悉的梵音。那梵音不是别的,正是他被压在五指山下时,每日听着的佛经。那时候,他恨透了这些佛经,觉得是这些佛经困住了他的自由,让他五百年不得翻身。他曾对着山顶的佛像破口大骂,曾试图用金箍棒打碎那些刻在山壁上的经文。可如今,这梵音却像是一股清泉,流入他的心田,让他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想起了唐僧的教诲。那一日,在白虎岭,他三打白骨精,却被唐僧误会,逐出师门。唐僧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悟空,你这泼猴,生性顽劣,滥杀无辜,怎配做我的徒弟?”他跪在地上,磕破了头,哭着说:“师父,那是妖精,是来害你的啊!”可唐僧不听,执意将他赶走。他回到花果山,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心中百感交集。可当他听说唐僧被黄袍怪掳走,危在旦夕时,还是毫不犹豫地赶了回去。他想起了唐僧那声带着哭腔的“悟空”,想起了唐僧为他缝补僧袍时的模样。

他想起了观音菩萨的嘱托。菩萨拿着紧箍咒,对他说:“悟空,你若肯皈依佛门,护送唐僧西天取经,他日功成,自有你的好处。”他摸着头上的紧箍咒,咬着牙说:“俺老孙答应你!”那时候,他只想着早日取到真经,摆脱紧箍咒的束缚,却从未想过,这取经之路,竟是一场修行。

他想起了自己戴上紧箍咒时许下的承诺。“俺老孙愿护送师父西天取经,一路降妖除魔,绝不反悔!”

“俺老孙不是妖,俺老孙是齐天大圣,是护送师父西天取经的孙悟空!”他在心中呐喊,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他的四肢百骸中涌了出来。这力量不是来自金箍棒,也不是来自筋斗云,而是来自他的本心,来自他那颗历经五百年沧桑,却依旧正直不阿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