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四人自黑水河底闯出的那一刻,浑身上下都裹着一层河底淤泥的腥腐气,连鬓角眉梢都沾着细碎的河沙。悟空甩了甩金箍棒上的水珠,那水珠溅在地上,竟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足见方才水下缠斗的力道。他抬眼望了望西天方向的日头,那日头被一层薄薄的云翳裹着,透着几分恹恹的昏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拧成了个疙瘩:“师父,这黑水河的鼍龙虽被西海龙王差人押回了龙宫问罪,可这厮临走前那怨毒的眼神,怕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咱们得赶紧赶路,莫要在此地耽搁,免得夜长梦多,又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唐僧捂着胸口咳嗽两声,脸色因方才在河底憋闷了许久,还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苍白,他扶着白龙马的鞍鞒,缓了缓气息才开口:“悟空说的是,只是为师这腿脚实在绵软,方才在那鼍龙的水府里,被那冰凉的河水浸得骨头缝都疼,怕是走不快了。”八戒闻言,当即把九齿钉耙往肩上一扛,瓮声瓮气地抱怨起来:“都怪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鼍龙小子,把俺老猪折腾得散了架,这一身的肥肉都快抖散了。这要是真有追兵赶来,俺可没力气再抡起钉耙打一场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揉着自己的腰,脸上满是惫懒的神色。
沙僧始终沉默着,他默默地放下肩上的担子,从包袱里掏出干净的布巾,递给唐僧擦脸,又转身去打理白龙马的鬃毛,那鬃毛上还挂着几缕水草,黏黏糊糊地缠在一起。他动作沉稳,一言不发,却将师徒几人的需求都看在眼里。
可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那声音裹挟着滚滚烟尘,顺着风势卷了过来,隐约能听到“抓住唐僧肉,长生不老”“剥了那猴子的皮,炖了那猪头”的叫嚣,刺耳得很。悟空耳力最是灵敏,侧耳听了一耳朵,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震颤着发出嗡嗡的声响:“不好!是那鼍龙的余党,还有些附近山头的山精野怪,怕是闻着咱们的气味追来了!这些家伙,倒是比苍蝇还缠人!”
他转身一把将唐僧拽到白龙马背上,又朝八戒喝道:“呆子,你护着师父先走,往前面那片松林躲一躲!那松林地势复杂,正好可以藏住身形。俺去去就回,定叫这些不长眼的家伙有来无回!”八戒哪里肯依,梗着脖子,挺着圆滚滚的肚子道:“猴哥你这是瞧不起俺?俺老猪当年也是天蓬元帅,执掌天河十万水兵,收拾这些小妖小怪,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你别想撇下俺,自己去抢功劳!”
“少废话!”悟空瞪了他一眼,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厉色,“师父身子弱,经不起颠簸,更经不起厮杀。你得护好他,这是天大的责任,比什么功劳都重要!这些追兵看着杂乱,实则人数不少,足足有数百之众,纠缠起来太费时间,咱们耽搁不起!”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沙僧突然往前站了一步,他放下肩头的降妖宝杖,那宝杖乃是鲁班祖师亲手打造,由月宫梭罗仙木所制,外嵌九环锡杖,内藏千钧之力,此刻宝杖触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震得脚下的碎石都簌簌地跳了跳。他那张素来憨厚的脸上,此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眼神里更是带着几分决绝:“大师兄,二师兄,你们护着师父先走,这里由俺来断后。”
悟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沙僧一眼。自西天取经以来,沙僧一直是师徒四人里最沉默的那个,挑着最重的担子,走着最稳的步子,打妖怪的时候也总是默默守在师父身边,很少主动请缨冲锋陷阵。可悟空心里清楚,这师弟看着老实巴交,实则本领高强,当年在流沙河为妖时,手持降妖宝杖,在那八百里流沙河里兴风作浪,连他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降服。更别说后来被贬下凡,在流沙河底苦修了数百年,一身本领早已炉火纯青,只是平日里不爱张扬罢了。
“悟净,你可想好了?”悟空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这些追兵里,不光有小妖小怪,还有几个厉害的角色,方才俺听着那动静,怕是有几个修炼了千年的老妖在其中,怕是不好对付。”
沙僧点了点头,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渍,那汗渍混着河底的淤泥,在脸上划出几道黑印,却丝毫不影响他眼神里的坚定:“大师兄放心,俺在流沙河底,什么凶神恶煞没见过?那些吃人的水怪,比这些山精野怪要凶狠百倍。这些小妖小怪,还伤不了俺。你们快带师父走,俺在这里拖延他们一时半刻,等你们走远了,俺自会赶来会合。”
唐僧坐在白龙马上,看着沙僧宽厚的背影,眼圈微微泛红,他抬手拭了拭眼角,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悟净,你千万要小心,莫要逞强。实在不行,就弃了这里,赶来与我们会合便是。取经之路漫漫,少了谁都不行。”
“师父放心。”沙僧回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那笑容让人心安,“俺心里有数,定然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们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悟空不再犹豫,他知道沙僧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朝沙僧抱了抱拳,语气郑重:“师弟保重,俺在前面松林等你!若是半个时辰后你还没来,俺便回来寻你!”说完,他一把揪住八戒的后领,像是拎着一只肥硕的兔子,拽着他就往松林的方向赶。八戒还想挣扎,却被悟空死死地攥住,只能一边蹬腿,一边嚷嚷:“猴哥你放开俺!俺要跟沙师弟一起杀敌!”白龙马驮着唐僧,紧随其后,马蹄哒哒,很快就消失在了林间的小道上,只留下一串扬起的尘土。
沙僧目送着师徒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松林深处,这才缓缓转过身,握紧了手中的降妖宝杖。他将宝杖横在身前,轻轻一抖,杖身上的九环便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这声音落在风里,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落在即将赶来的追兵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符咒,让那些原本叫嚣着的小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为首的是一个身高八尺的苍狼精,他身披一件黑色的兽皮铠甲,铠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手持一柄狼牙棒,棒身布满了锋利的狼牙,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他身后跟着数百个小妖,有黑熊怪、穿山甲、花狐狸,还有一些獐头鼠目的黄鼠狼精,一个个面目狰狞,手里拿着刀枪剑戟,嗷嗷直叫,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
苍狼精一眼就看到了独自站在路中央的沙僧,不由得停下脚步,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粗嘎难听,像是破锣在敲打:“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挑担子的和尚!看来那孙悟空和猪八戒是怕了俺们,丢下你这个累赘跑了!识相的就赶紧滚开,把那唐僧的下落说出来,免得俺一棒子打死你,坏了俺们抓唐僧的大事!”
沙僧闻言,只是冷冷地瞥了苍狼精一眼,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小妖,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沉静。他将降妖宝杖往身前一横,宝杖上的九环碰撞得更响了,那声音像是在积蓄力量,让周围的空气都透着几分压抑。
苍狼精见沙僧不说话,只当他是吓傻了,顿时恼羞成怒,他举起狼牙棒,朝着身后的小妖们喝道:“兄弟们,这和尚是个软柿子!给俺上!抓住他,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熬一锅肉汤尝尝鲜!”
随着苍狼精一声令下,数十个小妖嗷嗷叫着冲了上来,他们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手里拿着刀枪剑戟,张牙舞爪地朝着沙僧扑了过去,一个个都想着抢头功,好在苍狼精面前邀赏。
沙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沉静地看着那些冲过来的小妖。直到那些小妖冲到跟前,距离他只有三步之遥的时候,他才猛地抬起降妖宝杖,朝着前方横扫而去。那宝杖带着千钧之力,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空气,发出“呼”的一声巨响。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宝杖狠狠砸在了小妖们的身上。那些小妖就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一个个惨叫着飞了出去,有的摔断了胳膊,有的摔折了腿,有的甚至被砸得口吐鲜血,躺在地上哀嚎不止,再也爬不起来。
剩下的小妖见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好几步,看向沙僧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和尚,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这么厉害的手段。
苍狼精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沙僧,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他原本以为,这个挑担子的和尚,是师徒四人里最没用的一个,没想到竟然是个硬茬子。他咬了咬牙,从腰间拔出一把弯刀,那弯刀闪着寒光,显然是淬了毒的。他朝着沙僧冲了过来,一边冲,一边嘶吼道:“臭和尚,俺来会会你!俺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苍狼精的速度极快,不愧是修炼了千年的老妖,眨眼间就冲到了沙僧面前。他手中的弯刀带着一道寒光,朝着沙僧的脖颈砍了过去,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想一招致命。
沙僧不慌不忙,眼神沉静,他将降妖宝杖往上一抬,精准地挡住了苍狼精的弯刀。“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苍狼精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弯刀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手中的武器。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看着沙僧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苍狼精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他能感觉到,沙僧身上的气息,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和尚那么简单。
沙僧冷冷道:“卷帘大将,沙悟净!”
“卷帘大将?”苍狼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俺当是谁,原来是那个打碎了琉璃盏,被贬下凡的废物!怪不得这么能打,原来是个落难的天神!可惜啊,虎落平阳被犬欺,凤凰落水不如鸡!今日你遇上了俺,就算你是天神,也得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