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空地的寂静,比外面腐殖丛林的死寂更加深沉。它像一块突兀的补丁,缝合在扭曲植被的阴影里,散发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微弱却执拗的“干净”气息。但这种“干净”,并非生机勃勃,反而带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近乎顽固的疏离感。
残存的五十一人如同惊弓之鸟,依托着几块布满孔洞的怪石和几棵相对“正常”的古树(也只是扭曲程度稍轻),迅速构筑起简陋的防线。灰矮人用断裂的武器、石块和砍伐下的坚韧藤蔓堵塞空地边缘的缺口;猎手们爬上较高的树枝或怪石,箭矢搭弦,警惕地扫视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影魔们则融入空地边缘的阴影,如同无声的哨兵。
铜须靠在一块最大的怪石上,喘着粗气,让毒牙处理他肩膀上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被一只长满骨刺的海藻怪临死前划伤的,伤口边缘已经隐隐发黑,散发出淡淡的腐臭。
“这鬼地方的毒,真他娘的邪性。”铜须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看着毒牙用特制的药膏涂抹伤口,药膏与腐肉接触,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青烟。
毒牙脸色凝重:“不只是毒,还有更深层的污染……像跗骨之蛆,在缓慢侵蚀血肉和灵力。我的药只能暂时压制,根除不了。”
另一边,扳手和林风正围着怪石和空地上的其他异常之处打转。扳手用他那套工具小心翼翼地刮取怪石孔洞边缘的碎屑,放在一个简陋的能量感应盘(用废墟里找到的零件和能量结晶碎末拼凑的)上观察。林风则仔细感应着空地上空气和土壤中能量的细微差别。
“果然……”扳手喃喃道,小脸上混合着困惑与兴奋,“这些孔洞残留的能量波动,和外面丛林、海岸那些怪物的污秽能量截然不同!它更……‘高’,更‘纯’,也更‘死’。像是某种非常精纯、非常高阶的能量,在很久很久以前,因为某种原因爆发或者泄露,侵蚀了这些石头,留下了这些痕迹。但这能量本身……好像已经彻底消散了,只留下一点‘印记’。”
“空地的能量环境也确实更‘干净’一些。”林风补充道,“虽然依旧稀薄,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让人心烦意乱的扭曲感和侵蚀性弱了很多。在这里调息恢复,效率会高一点,受到的外部干扰也小。”
虞嫣盘膝坐在空地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尝试运转归墟源炁。经脉的灼痛和空虚感依旧强烈,但在这里,那种试图侵蚀她源炁的污秽阻力确实小了许多。一丝丝微弱的、相对平和的能量(或许是这片残存“净土”本身散发的气息)被她缓缓吸纳,滋养着近乎干涸的经脉。
这证实了他们的猜测:这片空地,是这片被“黑渊之心”同类(或下级)力量深度污染的土地上,一个尚未被完全同化的“异类”区域。它可能源于某个更古老、更高层次的能量残留,勉强维持着一小片相对正常的法则环境。
“但它能维持多久?”幽影夫人的声音从空地边缘的阴影中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阴影感觉到,周围那些‘东西’的恶意越来越浓。它们畏惧这片空地,不敢进来,但也在不断试探。而且……这空地的‘干净’气息,正在被外围的污秽环境缓慢地、持续地侵蚀。就像一块掉进污水里的肥皂,迟早会溶化。”
这个比喻很形象,也让众人心头更加沉重。他们找到的暂时避难所,本身也是岌岌可危的。
“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尽快恢复,找到出路,或者……弄清楚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能否加固这片‘净土’。”虞嫣睁开眼,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强撑的脸,“轮流警戒休息,优先救治重伤员。扳手,你和林风继续研究这些怪石和空地,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比如能量残留指向的源头,或者……是否有类似‘法则之井’那样的结构存在。”
“明白!”扳手立刻点头,又钻进他的研究里去了。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休整中流逝。外面丛林的黑暗里,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低沉的嘶鸣,以及某种庞然大物缓缓移动时,碾压枝叶的闷响。但那些东西始终没有踏入空地范围,似乎对那残存的“干净”气息有着本能的忌惮。
几个时辰过去(难以精确计时,只能凭感觉),伤势最重的几人情况稳定下来,但距离恢复战力还差得远。其他人的气力也恢复了一些,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紧绷感难以消除。
扳手和林风那边有了新的发现。
“主人!来看这里!”扳手兴奋地压低声音喊道,他正趴在一块怪石的底部,那里堆积着厚厚的、颜色怪异的落叶和苔藓。
虞嫣走过去,只见扳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腐败的植物层扒开,露出了下方一小片相对干燥的土壤。土壤中,隐约能看到一些极其微小的、几乎与泥土同色的、不规则的晶体碎屑,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怪石孔洞同源的、那种“高、纯、死”的能量波动。
“这些晶体碎屑……和怪石是同一来源!”扳手捡起几粒,放在能量感应盘上,盘面亮起了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晕,“它们分布在空地各处,但非常稀少,而且能量几乎耗尽了。但指向性很明确——它们都是从空地中央偏北的方向散落过来的!”
空地中央偏北?众人看向那个方向。那里是空地最深处,紧挨着更加茂密扭曲的丛林,光线也最为昏暗。
“那里……有什么东西吗?”裂角眯起眼睛,拉满了弓弦。
“阴影……在那个方向感觉到了更强烈的‘割裂感’。”幽影夫人凝神感应,“仿佛那片丛林背后,存在着某种‘屏障’或者……‘界限’。”
虞嫣心中一动。难道这片空地的“净土”特性,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由那个方向的某种东西维持或散逸出来的?比如……一个类似观测站“法则之井”那样,但规模更小、更残破的“锚点”?
“过去看看。”虞嫣做出了决定,“但必须小心。铜须会长,裂角团长,你们带一半人手留守,巩固防线。幽影夫人,林风,毒牙,石心,扳手,跟我过去探查。保持距离,一旦有异动,立刻撤回。”
队伍再次分兵。虞嫣带着几人,极其小心地朝着空地深处、晶体碎屑指向的方向摸去。
越靠近丛林边缘,那股残存的“干净”气息似乎越发稀薄,而外界丛林那种污秽、扭曲、充满恶意的感觉则重新变得浓郁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臭味和一种……淡淡的、如同陈旧金属锈蚀般的腥气。
前方,密集的、如同鬼爪般的扭曲树木和垂挂的、形似肠道的暗紫色藤蔓,几乎完全遮挡了视线。光线昏暗到了极点。
幽影夫人的影魔率先潜入阴影,在前方探路。片刻后,阴影传回信息:没有发现明显的生命体活动痕迹,但前方大约三十丈处,植被的密度和扭曲程度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形成了一道近乎“墙”的屏障,屏障之后……感知受阻。
“过去看看。”
众人拨开令人作呕的粘滑藤蔓,穿过散发着微光的怪异菌丛,终于来到了那片“植物墙”前。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并非简单的茂密植被。无数粗大扭曲的树干、藤蔓、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肉质或半植物半动物的增生组织,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揉捏、挤压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高达数丈、厚不知几许的、不断微微蠕动的、活着的“墙壁”!墙壁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和裂缝,从中渗出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暗绿色或暗红色汁液,偶尔还能看到一些类似昆虫复眼或吸盘的结构在内壁一闪而过。
这堵“活体墙壁”,显然是被某种强大的、充满恶意的力量强行催化、扭曲、融合而成的障碍。它散发着比外界丛林更加浓烈和纯粹的污秽与疯狂气息,仅仅靠近,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