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礼者”冰冷而疏离的警告,如同一盆彻骨的冰水,浇在了“净土”内部本就存在的观念分歧之上。威胁不再遥远抽象,而是以实体的形式、带着“自动净化协议”和“变量清除”这样的可怕字眼,真切地悬在了头顶。原本尚可调和的不同意见,瞬间变得尖锐而对立。
铜须在听完虞嫣的转述后,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桌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他娘的!这帮石头疙瘩果然没安好心!什么狗屁合作,就是想把咱们当猪养着,不顺眼就宰了!听他们的?老子宁可跟怪物拼了,也不受这窝囊气!”
他的愤怒中带着后怕和决绝。保守派的立场因为“巡礼者”赤裸裸的威胁而变得更加坚定——绝不能将命运交托于这些冰冷且敌友难辨的存在手中,必须强化自身,准备战斗。
“但他们掌握的力量远超我们。”裂角相对冷静,但眉头紧锁,“那个‘自动净化协议’……如果真有区域性秩序湮灭的能力,我们根本无从抵抗。硬碰硬是死路一条。”
林风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但他思考的角度不同:“‘巡礼者’越是封锁信息、越是威胁,越说明‘冰函’的秘密至关重要,甚至可能关乎他们自身的‘错误’或‘软肋’。钥匙的警示提到‘看守背离’、‘契约污染’,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被动服从或盲目对抗都不可取,我们必须找到第三条路——在‘巡礼者’的规则缝隙中,掌握主动权。”
“怎么掌握?”扳手忧心忡忡,“连靠近都不让靠近,一靠近就威胁‘清除’。钥匙又不能乱动。难道就干等着封印自己崩溃,或者‘巡礼者’哪天看我们不顺眼就来‘净化’?”
年轻猎手中也出现了分化。一部分赞同铜须,认为应当立刻转向全面备战,加固防御,囤积物资,准备迎接与“巡礼者”或“冰函”崩溃后的未知存在开战。另一部分则觉得应该秘密尝试与钥匙沟通,寻找破解“巡礼者”封锁的方法,哪怕冒一定风险。
争论在私下里愈演愈烈,甚至影响到了日常的防御建设和资源采集效率。一种无形的不安和焦躁情绪,在“净土”中蔓延。
虞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压力达到了顶点。“巡礼者”的最后提醒——“内部不稳定将降低‘秩序稳定’评估等级”——像是一句恶毒的诅咒,正在应验。分裂的团队,不仅难以应对未来危机,甚至可能先一步从内部瓦解。
不能再犹豫了。
当晚,在秩序幼苗散发的、比往日更加明亮些的柔光下,虞嫣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以及有代表性的猎手、工匠,举行了一次决定“净土”未来走向的关键会议。没有在屋里,就在石坛旁的这片象征着希望的空地上。
“诸位,”虞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下了细微的嘈杂,“我们正站在一个岔路口。前有‘冰函’封印松动的古老灾厄,侧有‘巡礼者’冰冷的监视与威胁,内部亦有前路之争。”
她环视众人,目光沉静却有力:“分歧的本质,是对风险与机遇的权衡,是对生存方式的不同理解。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但我们必须做出统一的选择,一个能够凝聚我们所有人力量、又能应对当前复杂局面的选择。”
“铜须首领的担忧,是血的教训换来的,我们必须重视。林风的探索之心,是文明延续的火种,我们不能放弃。‘巡礼者’的威胁是现实的,但他们的规则和漏洞,也可能成为我们的机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的提议是:外示以弱,内求其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众人精神一振,凝神倾听。
“外示以弱:对‘巡礼者’,我们表面上遵从他们的‘警告’。停止一切对西边‘冰函’遗迹区域的主动靠近和探查行为。对外防御和资源采集,也集中在东、南、北三个方向,做出全力巩固‘净土’、无意招惹是非的姿态。降低他们的‘威胁评估’等级。”
“内求其强: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真的放弃或停滞。恰恰相反,我们要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倾尽所有资源,不计代价地提升我们的整体实力!”
虞嫣语气加重:“第一,全力培育‘秩序幼苗’。林风,我要你不惜代价,研究所有能促进它生长、增强其秩序辐射与净化能力的方法。‘净源’池水、秩序露滴、符文优化、甚至是我们自身精纯的意念和生命力滋养……只要无害,都可以尝试。幼苗是我们一切计划的基础,它的力量越强,我们的底牌就越硬!”
林风重重点头,眼中燃起火焰。
“第二,加速对‘净源’的利用与开发。”虞嫣看向铜须和裂角,“不仅要建立稳定的取水路线和前哨站,更要尝试引水!研究古老引水道的结构,寻找修复或另辟蹊径的可能。哪怕只能引出一小股,对‘净土’的发展也是质的飞跃。同时,深入研究那些秩序植物的特性和用途,将其转化为实在的战力或生存资源。”
“第三,深化对‘钥匙’与‘混沌灰’力量的研究——但必须在绝对安全、隔绝外界探测的条件下进行。”虞嫣看向幽影夫人,“需要你在‘净土’内部,开辟一个完全屏蔽外部能量和意念探测的密室。材料可以用‘净源’的白色石块、秩序植物的汁液、以及我们所能找到的最纯净的矿物来构筑。我和林风将在其中,尝试与钥匙进行更深入的、低功率的、非刺激性的沟通,目标是理解其内部结构信息,而非激活其功能。同时,我也将尝试进一步掌控和开发混沌灰力量的特性,尤其是其‘包容’、‘转化’与‘侵蚀混乱’的一面。”
“第四,整合与备战。”虞嫣最后看向所有人,“铜须首领,我授权你整合所有战斗力量,进行更加系统、更具针对性的训练。不仅要应对怪物,也要假想与‘巡礼者’或其造物发生冲突的战术。裂角,你的猎手队伍需要强化隐蔽、侦察、反侦察能力,尤其是如何在‘巡礼者’可能的监视下,进行有限度的、不被发现的对外活动。扳手、石心,我需要你们带领工匠,研究如何利用现有材料,制造更精良的武器、护甲,甚至是……简单的能量投射或防御装置。”
她总结道:“明面上,我们退缩、建设、示弱。暗地里,我们研究、成长、积蓄力量。我们不主动挑衅‘巡礼者’,但也要让他们明白,我们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变量’。而‘冰函’的秘密,我们必须探究,但不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贸然行动。我们要等到——我们的幼苗足够强壮,我们的水源可以自给,我们对钥匙和自身力量有了更深的了解,我们的战士更加精锐——那时,我们才有资格去面对那个古老的抉择,才有能力在‘巡礼者’的规则之外,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出路。”
“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可能会很艰难,可能需要我们付出更多的汗水和牺牲。”虞嫣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但这是唯一一条既能保存自身,又能谋求主动,最终有可能摆脱困局的道路。苟且或许能换来一时安稳,但将命运寄托于他人的仁慈或疏忽之上,绝非长久之计。探索固然风险巨大,但唯有掌握知识和力量,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停下话语,看向每一个人:“现在,我需要知道你们的答案。是选择暂时的安稳,等待未知的裁决;还是选择这条充满荆棘,但通往可能的自主与未来的道路?‘净土’的未来,需要所有人共同决定。”
空地上一片寂静,只有秩序幼苗的微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