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沈三公子的交易
楼船在晨雾中抵达临清关。
这是一座依水而建的雄关,石砌的城墙顺着运河走势蜿蜒,箭楼高耸,旌旗猎猎。关口处设了双重水闸,两岸碉堡林立,守军往来巡视,刀甲鲜明。
与别处关卡不同,临清关除了兵丁,还有不少商贩在岸上搭棚摆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倒像个热闹的集市。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些商贩眼神锐利,摊子下都藏着短刃——都是漕帮的眼线。
沈三公子站在船头,换了身月白锦袍,外罩翠绿比甲,手里那柄折扇换了新的扇面,绘着《韩熙载夜宴图》局部,风雅得很。他眯眼看着关口,忽然笑了:“你们猜,我表哥是亲自来迎我,还是派个副将来敷衍?”
流珠和楚珩已换了装束。流珠扮作侍女,穿着藕荷色襦裙,梳双丫髻,脸上略施脂粉,遮住了过于出众的容貌。楚珩则换上护卫的黑衣劲装,脸上抹了黄粉,添了道假疤,看上去像个沉默寡言的江湖客。
“沈公子与表兄感情如何?”楚珩问。
“小时候常一起掏鸟窝、下河摸鱼。”沈三公子摇着扇子,“后来他考了武举,走了仕途;我接手家业,成了商人。十年了,见面不过三五回,每次都说不上几句话。”
话里透着疏离。
船慢慢靠近水闸。闸官是个黑脸汉子,老远就抱拳笑道:“沈三公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三公子抛过去一锭银子:“张闸官,行个方便,我赶时间。”
张闸官接过银子掂了掂,足有十两,顿时眉开眼笑:“好说好说!公子稍等,这就开闸!”
闸门缓缓升起。楼船正要通过,岸边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至。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将领,银盔银甲,面如冠玉,与沈三公子有三分相似,但眉眼更硬朗,不怒自威。
“表弟留步。”将领在马上拱手,声音清朗。
沈三公子笑容微僵,随即更加灿烂:“哟,表哥!怎么劳动您大驾亲自来了?”
这将领就是临清关守将,沈三公子的表哥——林啸风。他翻身下马,走到船边,目光在船上扫了一圈,尤其在流珠和楚珩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表弟这是要去京城?”林啸风问。
“是啊,家里有些生意要打理。”沈三公子笑道,“表哥要不要上船喝杯茶?我带了上好的龙井。”
“公务在身,不便饮酒。”林啸风顿了顿,“不过既然表弟来了,总得尽地主之谊。这样吧,我已备下接风宴,请表弟和船上诸位,上岸一叙。”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不容拒绝。沈三公子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凝重。他这表哥向来公私分明,从不因私废公,今天突然设宴,必有蹊跷。
“表哥盛情,小弟却之不恭。”沈三公子笑道,“不过我这几个侍女护卫都是粗人,上不得台面,就让他们在船上候着吧。”
林啸风摇头:“都请。我临清关虽小,一顿饭还管得起。”
气氛微妙起来。陆九在船尾使了个眼色,几个船工悄悄握住了藏在水桶下的刀柄。
流珠低头站在沈三公子身后,圣莲印记微微发烫——她感觉到,岸上那些兵丁中,混着几个气息特殊的人,不是普通军士,倒像……刑部的探子。
楚珩也察觉到了。他往前半步,看似护卫姿态,实则挡住了流珠大半个身子。
林啸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说破,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三公子知道推脱不掉,哈哈一笑:“那就叨扰表哥了!”说着率先下船,楚珩、流珠、陆九等人紧随其后。
林啸风的接风宴设在关内的守备府。三进院子,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宴席摆在正厅,八仙桌,六道菜,都是运河特色:清蒸鲥鱼、油焖大虾、红烧肘子、炒时蔬,还有一盆鱼头豆腐汤。
入席时,林啸风特意安排:“表弟坐主位,这位姑娘坐这儿,这位兄弟坐那边。”把流珠和楚珩分开了。
流珠心知这是有意为之,但面上不显,只低头道谢,在指定的位置坐下。楚珩坐在她斜对面,中间隔着林啸风的一个副将。
酒过三巡,林啸风放下酒杯,忽然道:“表弟,你我兄弟多年未见,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表哥请讲。”
“你船上那两人,”林啸风看向流珠和楚珩,“是刑部通缉的要犯。”
厅内空气一滞。陆九的手摸向腰后,那里藏着短刀。楚珩的筷子停在半空,肌肉绷紧。
沈三公子却笑了:“表哥这话从何说起?小红是我新买的侍女,阿牛是我雇的护卫,都是清清白白的良民,怎么就成了要犯?”
“小红?阿牛?”林啸风嗤笑,“表弟,你当我这守将是白当的?刑部七天前就发来海捕文书,画影图形传遍各州县。那女子眉心有莲印,男子是镇南侯府逃奴——与你船上这两人,有八分相似。”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今早,刑部李千户派人送来密信,说在青州段见过他们,上了你的船。表弟,窝藏钦犯是重罪,要抄家流放的!”
沈三公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放下酒杯,直视林啸风:“表哥是要拿我?”
“我是守将,缉拿要犯是职责所在。”林啸风语气平静,“但你是我的表弟,我不能不给你机会。你现在把他们交出来,我可以说他们是混上船的,你不知情。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只能公事公办。”林啸风一挥手,厅外立刻涌进十几个兵丁,刀剑出鞘,将宴席围住。
剑拔弩张。
流珠袖中的手已捏住三根银针,楚珩的脚轻轻挪动,随时可以踢翻桌子。陆九和两个船工背靠背站着,准备拼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三公子忽然大笑起来。
“表哥啊表哥,”他笑得前仰后合,“你还是这么……耿直。”
林啸风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沈三公子止住笑,从怀中掏出一卷绢帛,扔到桌上,“看看这个。”
林啸风展开绢帛,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那是盖着玉玺的密旨,内容很简单:命沈万金之子沈三,护送百草圣女进京,沿途官员需全力协助,不得阻拦。
落款是“赵稷”,还有皇帝的私印——蟠龙钮。
“这……这是……”林啸风手在抖。
“如假包换。”沈三公子淡淡道,“表哥,你以为皇上真的病重不起了?你以为萧家能一手遮天?太天真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啸风身边,压低声音:“皇上早就察觉萧家有不臣之心,所以暗中布局。百草圣女是先皇血脉,这次进京就是要拨乱反正。表哥,你是要继续给萧家当狗,还是……搏一个从龙之功?”
林啸风额角渗出冷汗。他看看密旨,又看看流珠,再看看厅外那些兵丁——那些兵丁里,确实有几个生面孔,是今早李千户硬塞进来的,说是协助缉拿要犯。
现在想来,李千户哪里是协助,分明是监视!
“表哥,”沈三公子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为难。一边是上峰严令,一边是血脉亲情,还有……天下大义。但你想想,萧贵妃一个后宫妇人,瑞王一个藩王之子,凭什么把持朝政?皇上若真不行了,也该由嫡系血脉继位,轮得到他们?”
这话戳中了林啸风的心事。他林家世代忠良,祖父随太祖打过天下,父亲战死沙场,他从小读的是圣贤书,练的是忠义剑。这些日子看着萧家嚣张,朝纲混乱,他不是不痛心,只是人微言轻,无力回天。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
“表弟,”林啸风深吸一口气,“这密旨,还有谁知道?”
“除了皇上、我父亲、白隐,就是你我,还有……”沈三公子看向流珠,“圣女本人。”
林啸风转身,对着流珠深深一揖:“末将林啸风,参见圣女。先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流珠起身还礼:“林将军深明大义,何罪之有。”
危机暂时解除。林啸风挥退兵丁,重新落座,脸色却更凝重了:“圣女,表弟,你们可知道,现在进京有多危险?”
“愿闻其详。”
“京城九门已全部换防,守将都是瑞王亲信。城内实行宵禁,戌时后无故上街者,格杀勿论。皇宫更不用说,侍卫统领换成了萧贵妃的侄子萧锐,御林军里安插了三百萧家死士。”林啸风一口气说完,“你们就算有密旨,也进不了宫——宫门口的守卫根本不认圣旨,只认萧贵妃的手令。”
流珠与楚珩对视一眼。情况比想象中还糟。
“而且,”林啸风压低声音,“我听说,皇上可能已经……”
“已经什么?”流珠心一紧。
“已经不在人世了。”林啸风艰难地说,“这是我一个在宫中当侍卫的同乡偷偷传出的消息。他说上个月初七,皇上寝宫曾传出哭声,之后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全换了,连太医都换了一拨。现在寝宫里每天照常送饭送药,但没人见过皇上露面。”
流珠脸色发白。如果皇上真的驾崩,萧家秘不发丧,等瑞王坐稳太子之位,再假传遗诏……那就全完了!
“不过也有另一种说法。”林啸风又道,“说皇上没死,只是被喂了药,神志不清,囚在寝宫里。萧贵妃留着他,是要等废后大典之后,逼他写下传位诏书,再……”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楚珩沉声道:“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进京,在废后大典之前见到皇上。”
“怎么见?”林啸风苦笑,“宫城现在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流珠忽然开口:“如果……有密道呢?”
“密道?”林啸风一愣。
流珠没有解释,只问:“林将军在临清关多年,可知道从运河进京,除了走官道,还有没有其他路径?最好是隐秘的,少有人知的。”
林啸风思索片刻:“倒是有条路,但……不好走。”
“请讲。”
“从临清关往北三十里,有个废弃的码头,叫‘鬼哭渡’。”林啸风道,“那里水道狭窄,暗礁丛生,一般船不敢走。过了鬼哭渡,是一片芦苇荡,穿过去就是‘九曲巷’——那是一条地下暗河,据说能直通京城护城河。但只是据说,没人真正走过,因为九曲巷里岔道极多,像迷宫,进去就出不来。”
地下暗河?流珠心中一动。圣莲印记显现的地图中,确实标注了一条从太液池通往宫外的水路,难道就是九曲巷?
“有人试过吗?”楚珩问。
“有。”林啸风脸色古怪,“二十年前,有一伙水匪想从九曲巷潜入京城作案,进去了三十个人,只出来三个,还都疯了,整天念叨‘龙、龙’……后来就再没人敢走了。”
龙?流珠想起黑风岭龙吟洞,那里也有“龙”的传说。难道这九曲巷,也和赵氏皇族的秘密有关?
“就走九曲巷。”她做了决定。
“太冒险了!”楚珩反对,“连水匪都折在里面,我们人生地不熟,万一迷路……”
“我有地图。”流珠平静地说,“圣莲印记传承的记忆里,有这条水路的走法。”
众人都看向她。流珠挽起袖子,露出小臂——那里,皮肤下隐隐有青金色纹路流动,渐渐构成一幅水系图:蜿蜒的河道,岔路,还有标注的记号。
“这是……”林啸风瞪大眼睛。
“百草圣女的传承。”流珠放下袖子,“林将军,请你准备两条小船,要轻便坚固的。再备足三天的干粮、清水、火把、绳索。我们今晚就出发。”
林啸风见她说得笃定,一咬牙:“好!我亲自带你们去鬼哭渡!”
二、九曲巷的龙吟
子时,月黑风高。
两条乌篷小船悄悄驶离临清关,沿着一条支流北上。林啸风亲自撑第一条船,船上坐着流珠、楚珩和陆九。第二条船由林啸风的亲信操舵,载着四名精干兵丁。
支流越走越窄,两岸芦苇比人还高,夜风穿过发出呜呜声,真像鬼哭。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废墟——倒塌的码头,朽烂的栈桥,还有半沉在水中的破船骨架。
这就是鬼哭渡。
林啸风停下船,指向前方:“从这里进去就是芦苇荡,穿过芦苇荡,有个洞口,那就是九曲巷的入口。圣女,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流珠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
林啸风不再劝,撑船驶入芦苇荡。芦苇密密匝匝,船要用手拨开才能前进。黑暗中不时有水鸟惊起,扑棱棱飞走,吓得人心惊肉跳。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勉强容一条小船通过,里面深不见底,隐约能听见水声。
“火把。”楚珩道。
兵丁点燃火把,橘黄的光照亮洞口。洞壁湿滑,长满青苔,上面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这不是天然洞穴,是人工修葺的通道。
“进。”流珠一声令下,两条船先后驶入。
洞里比外面更黑,火把的光只能照见丈许。水很凉,船行得很慢,因为要随时躲避水中的石笋、暗礁。洞顶不时有水滴滴落,打在头上,冰凉刺骨。
越往里走,岔道越多。有时同时出现三四个洞口,水流声在洞里回荡,根本辨不出方向。全靠流珠臂上的地图指引——那些青金色纹路会随着位置变化而流动,指向正确的通道。
“停。”流珠忽然抬手。
林啸风停下船。火把照亮前方——那里不是水路,而是一处石台,台子上……堆满了白骨!
白骨累累,至少几十具,有的还穿着衣服,看样式是不同年代的。最上面几具还很新鲜,衣服没烂透,正是水匪的装束。
“这就是……”陆九声音发干。
“那些没出来的水匪。”林啸风脸色难看,“他们不是迷路饿死的——是被杀死的。”
楚珩跳上石台检查。白骨上都有利器砍削的痕迹,致命伤在咽喉或心口,一击毙命。而且从骨骼断裂的痕迹看,杀人的不是刀剑,而是……爪。
巨大的,锋利的爪。
“这里有东西。”楚珩蹲下身,从白骨堆里捡起一片鳞片——巴掌大,暗金色,边缘锋利如刀。
流珠接过鳞片,圣莲印记骤然发烫。她能感觉到,鳞片上残留着一丝古老而强大的气息,不是野兽,不是人,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继续走。”她把鳞片收好,“小心戒备。”
船又行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忽然传来轰鸣声。不是水声,是某种沉重的、有节奏的震动,像巨兽的心跳,又像地底的闷雷。
“那是什么?”一个兵丁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
河道忽然变宽,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不见顶,石壁上嵌着发光的矿石,幽幽的蓝光勉强照亮四周。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但那恐怖的轰鸣声正是从潭底传来——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头发麻。
“不能往前了。”林啸风冷汗涔涔,“这地方邪门!”
流珠却盯着水潭,眼中青金色光芒流转。她看见了——潭底深处,盘踞着一个庞大的黑影,长如巨蟒,却有四肢,头生双角。那黑影似乎陷入了沉睡,但每一次心跳,都引得水流震颤。
龙?
不,不是真龙,是……蛟。一条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蛟!
圣莲印记越来越烫,流珠脑中闪过破碎的画面:八百年前,大楚太祖在此斩白蛇起义,那条“白蛇”其实就是一条即将化蛟的巨蟒。太祖斩了它,却留下了它的后代,囚在这地下水域,作为守护赵氏龙脉的灵兽。
历代只有身负皇族血脉、且有圣女传承的人,才能通过这里。擅闯者,都成了黑蛟的食物。
“你们退后。”流珠站起身。
“你要做什么?”楚珩拉住她。
“唤醒它。”流珠平静地说,“这是太祖留下的考验,也是……助力。”
她走到船头,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入潭中。
血滴入水的瞬间,潭水沸腾了!
巨大的漩涡从潭心生成,水流激荡,两条小船剧烈摇晃。兵丁们惊恐地抓住船舷,陆九和林啸风拼命稳船。
漩涡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升起。先是双角,然后是狰狞的头颅,灯笼大的眼睛泛着金光,死死盯着流珠。
黑蛟!
它张开嘴,露出森森利齿,发出一声低吼。那吼声不似兽,倒像龙吟,震得洞顶碎石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楚珩的剑已出鞘半寸,随时准备拼命。
流珠却毫无惧色。她踏前一步,举起右手,圣莲印记完全显现,青金色光芒大盛。同时,她左手从怀中取出那片暗金鳞片。
黑蛟看见鳞片,眼中金光一闪。它低下头,巨大的头颅凑到小船前,鼻孔喷出的气流几乎把船掀翻。
流珠伸出手,轻轻按在蛟鼻上。
一瞬间,光芒炸开!青金色与暗金色交织,将整个洞穴映得如同白昼。流珠的头发无风自动,衣袂飘飘,眉心莲印光芒流转,竟隐隐与黑蛟额头的纹路呼应。
她在与黑蛟沟通!
楚珩看见,流珠的眼中不再是人类的瞳孔,而是一片璀璨星河。她的嘴唇没有动,但洞穴中回荡着古老的语言——不是人言,是龙语!
黑蛟的低吼渐渐平息,眼中的凶光转为温顺。它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头颅,对着流珠点了三下,像是在行礼。
然后,它转身游向水潭另一侧,用尾巴拍打石壁。石壁轰然裂开,露出一条新的水道——水道尽头有光,是出口!
黑蛟回头看了流珠一眼,潜入潭底,消失不见。轰鸣声停止了,水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死里逃生的众人这才敢喘气。林啸风一屁股坐在船上,浑身被冷汗湿透:“我的娘……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
陆九也是脸色发白,但眼中更多是敬畏:“圣女……真乃神人也。”
流珠身体一晃,险些摔倒。楚珩扶住她,发现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没了血色,显然刚才的沟通消耗极大。
“没事……”流珠虚弱地说,“走……它给我们开了路……”
两条船驶入新水道。这条水道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洞壁平整,还有灯台——虽然灯油早已干涸。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
是月光。
船驶出洞口,外面是一条宽阔的河流。两岸是农田村舍,远处能看到城墙轮廓——京城到了!
“这是……护城河的支流。”林啸风辨认着方位,“往东三里就是东水门,往西五里是西便门。圣女,我们到了。”
流珠长长舒了口气。九死一生,总算进了京城地界。
但就在此时,异变又生!
河道两岸忽然亮起火把,几十个黑衣人从芦苇丛中跃出,手持劲弩,对准了两条船!
为首的是个蒙面人,声音嘶哑:“等你们很久了。圣女殿下,请下船吧。”
三、徐皇后的绝地反击
同一时刻,皇宫,冷宫。
说是冷宫,其实是一座独立的小院,位置偏僻,年久失修。院里杂草丛生,屋檐下结着蛛网,窗纸破烂,夜风穿堂而过,呜呜作响。
徐皇后——现在该叫徐庶人了——坐在唯一的木椅上,借着油灯的光,缝补一件旧衣。她神情平静,手指稳当,针脚细密,完全不像一个刚被废黜的皇后,倒像个寻常妇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太监推门进来,面无表情:“徐氏,贵妃娘娘有请。”
徐皇后放下针线,起身理了理衣襟:“带路吧。”
她跟着太监出了冷宫,穿过长长的宫道。夜色深沉,宫灯在风中摇晃,将影子拉得鬼魅般长。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看她——废后如阶下囚,谁沾上谁倒霉。
萧贵妃住在凤仪宫,这是皇后寝宫,但她还没正式册封,只能算“暂居”。即便如此,凤仪宫也已修缮一新,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出,夜夜笙歌。
徐皇后被带到偏殿。殿内温暖如春,熏着名贵的龙涎香。萧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穿着玫红寝衣,外罩金线绣凤的薄纱,发髻松松挽着,插一支赤金步摇,慵懒妩媚。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实际已经三十八了。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紧致,眼角几乎没有皱纹,只有那双眼睛,看人时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透出与年龄不符的精明狠辣。
“妹妹来了。”萧贵妃懒懒抬手,“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徐皇后坐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贵妃娘娘深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别叫娘娘,生分了。”萧贵妃轻笑,“三日后,本宫就是皇后,你是废后,按理该称本宫一声‘姐姐’。不过念在往日情分,本宫特许你仍居宫中,衣食照旧,如何?”
“谢娘娘恩典。”徐皇后语气平淡,“但既已废黜,不敢再居宫闱。请娘娘准许妾身出宫,去京郊庵堂修行,为皇上、为大楚祈福。”
萧贵妃眼神一冷:“怎么,宫里委屈你了?”
“不敢。”徐皇后垂眸,“只是妾身无德,不配再居尊位。出宫修行,是赎罪,也是本分。”
“好一个本分。”萧贵妃坐起身,盯着她,“徐氏,本宫知道你心里不服。你觉得本宫是狐媚惑主,是篡位夺权,是不是?”
“妾身不敢。”
“不敢?那你父亲徐阶,联络旧部,暗中串联,想干什么?”萧贵妃声音转厉,“还有你,被废那日,贴身藏了什么东西?交出来!”
徐皇后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妾身不明白娘娘在说什么。”
“不明白?”萧贵妃冷笑,“搜!”
两个宫女上前就要搜身。徐皇后猛地站起,厉声道:“放肆!本宫就算被废,也曾是六宫之主,岂容尔等奴婢亵渎!”
这一声喝斥,竟让宫女不敢上前。
萧贵妃眯起眼:“徐氏,你最好乖乖交出来。本宫可以给你留条活路,否则……”
“否则怎样?”徐皇后昂首,“杀了我?娘娘,我父亲是礼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若杀我,天下人会怎么想?史官会怎么写?‘萧氏毒杀废后,篡夺后位’——这名声,你背得起吗?”
萧贵妃脸色铁青。她确实不敢明着杀徐皇后,至少现在不敢。废后大典在即,不能出任何岔子。
“好,好一张利嘴。”萧贵妃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本宫不杀你。但你以为,你父亲还能救你?”
她拍了拍手。殿外押进一个人,五花大绑,浑身是血——正是徐皇后的心腹宫女,秋月。
“秋月!”徐皇后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