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一句,流珠眼眶就有些发热。她强忍住,笑道:“将军回来就好。来人,赐座!”
宴席上,楚珩简单汇报了北境情况:北狄退兵后,边境暂时安宁,但小股骚扰不断。他建议在边境增筑堡垒,屯田养兵,以守代攻。
“此事交由兵部办理。”流珠当即准奏,“楚将军舟车劳顿,先在京休养。朕还有重任要交给你。”
“臣但凭陛下差遣。”
宴席散去后,流珠单独留下楚珩。
养心殿内,只剩他们两人。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影子。
“伤……还疼吗?”流珠轻声问。
楚珩摇头:“不疼了。”他顿了顿,“倒是陛下,臣听说前几日宫中有刺客?”
“消息传得真快。”流珠苦笑,“是,有人坐不住了。”
她把海禁之事、刺客盗奏折之事,一一说了。
楚珩听完,沉默良久:“陛下可知,沿海走私的利益有多大?”
“愿闻其详。”
“臣在军中时,曾剿过一股海盗。”楚珩道,“从他们船上搜出的账册看,一艘中型商船出海一次,利润至少在五万两以上。而这样的船,沿海豪强有几十艘。一年下来,就是数百万两的利润。”
他看向流珠:“如今陛下要开海禁,将这些生意收归朝廷,他们岂能不反扑?”
流珠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走私赚钱,却没想到这么赚。
“难怪……”她喃喃道,“难怪他们连刺杀都敢。”
“陛下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流珠眼中闪过厉色,“既然他们要玩,朕就陪他们玩到底。楚珩,朕要你组建一支水师,专司清剿海盗、护航商船。你可能办到?”
楚珩起身跪倒:“臣万死不辞。但……水师需船、需人、需钱。这些从何而来?”
“船,朕已命工部秘密打造。人,从沿海渔民中招募,待遇从优。钱……”流珠顿了顿,“爱国债已筹二百八十万两,先拨一百万两给你。不够再想办法。”
“谢陛下!”楚珩重重叩首,“臣必不负所托!”
流珠扶起他,忽然道:“楚珩,你可知朕为何一定要开海禁?”
“为充实国库?”
“不止。”流珠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你看这满天星辰,每一颗都是一个世界。大楚不能永远困在这片土地上。海外有新的作物、新的医术、新的学问。开海禁,不只是为钱,更是为了……让大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她转身,目光灼灼:“总有一天,大楚的船队要远航万里,让四方来朝。而这一切,要从现在开始。”
楚珩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冠冕,但眼神中依然有当年那个在御花园里救他时的倔强和光彩。
“臣明白了。”他沉声道,“无论陛下想去哪里,臣都愿为陛下开路。”
流珠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明媚如初。
五、阴谋渐显
楚珩回京第五日,泉州出事了。
八百里加急送到养心殿:泉州港发生暴乱,市舶司衙门被烧,三名官员被杀。暴民声称,朝廷开海禁是要强征商船,断他们生路。
“一派胡言!”流珠将急报摔在桌上,“市舶司尚未成立,何来强征?”
白隐脸色凝重:“陛下,这暴乱来得蹊跷。臣查过,被杀的三名官员,都是主张严查走私的清官。而暴民首领,是个叫‘海蛟帮’的帮会头目,据说与当地豪强关系密切。”
“海蛟帮……”流珠冷笑,“这是给朕下马威啊。”
徐皇后担忧道:“陛下,要不先暂停海禁?等查清再说。”
“不能停。”流珠斩钉截铁,“他们越是这样,说明咱们的路走对了。若此时退缩,正中他们下怀。”
她沉思片刻:“传旨:命泉州知府全力剿匪,凡参与暴乱者,一律严惩。再派钦差前往泉州,彻查此事。”
“派谁去合适?”
流珠想了想:“沈三。”
“沈三?”徐皇后惊讶,“他一个商人出身……”
“正因为他是商人,才懂这里面的门道。”流珠道,“而且沈三机变百出,对付这些地头蛇,正合适。”
白隐却道:“陛下,沈三毕竟是文官,泉州如今乱局,恐有危险。”
“所以朕要楚珩暗中保护。”流珠道,“楚珩已秘密前往泉州,有他在,沈三安全无虞。”
原来她早有安排。徐皇后和白隐对视一眼,心中稍安。
然而,朝中反对派又跳出来了。
次日的朝会上,以王振为首的一批大臣,联名上奏,要求严惩沈三——理由是沈三推行爱国债时“与奸商勾结”,如今泉州暴乱,定是他“举措失当”所致。
流珠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心中冷笑。这些人,真当她是傻子?
“王御史,”她慢条斯理地问,“你说沈三与奸商勾结,可有证据?”
“这……”王振语塞,“臣、臣是推测……”
“推测?”流珠声音转冷,“朝廷命官,岂能凭推测定罪?倒是你,王振,朕查过你的账——你老家在泉州,有良田千亩,商铺十余间。去年泉州港查获一艘走私船,货主就是你侄子王富贵。这事,你怎么解释?”
王振脸色“唰”地白了:“陛、陛下,臣、臣不知……”
“不知?”流珠从御案上拿起一本账簿,“这是从你侄子府上搜出的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去年三月到今年八月,走私货物价值八十七万两。而你王振,分得红利十八万两。要不要朕念给你听?”
满殿哗然!
王振瘫软在地,浑身发抖:“陛下饶命!臣、臣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流珠站起身,“你贪赃枉法,勾结走私,如今还要陷害忠良。来人!将王振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凡涉此案者,一律严惩!”
禁军上前,将面如死灰的王振拖了出去。
流珠环视众臣,目光如刀:“还有谁,要弹劾沈三?”
殿内鸦雀无声。那些原本想附议的大臣,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既然没有,那就退朝。”流珠拂袖而去。
回到养心殿,徐皇后忍不住道:“陛下今日,真是雷霆手段。”
“不如此,镇不住那些魑魅魍魉。”流珠疲惫地坐下,“但王振只是小角色。他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
白隐递上一份密报:“陛下,臣查到了。与王振往来密切的,除了泉州豪强,还有……平西侯。”
平西侯赵峥!先帝的堂弟,镇守西南二十年,手握十万精兵。
流珠心中一沉:“确定吗?”
“确定。”白隐道,“平西侯的管家,上月秘密入京,与王振见过三次。他们谈话内容不详,但王振府上搜出的密信里,有平西侯的印鉴。”
徐皇后倒吸一口凉气:“平西侯……他也要反?”
“未必是反。”流珠冷静分析,“平西侯镇守西南,与泉州相隔千里,为何要插手海禁之事?除非……”
她忽然想到什么:“西南有盐井、有铁矿。若走私的不仅是货物,还有盐铁……”
盐铁官营,私贩盐铁是死罪。但利润巨大,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陛下英明。”白隐道,“臣已派人潜入西南,暗中调查。只是平西侯经营西南二十年,根基深厚,调查需要时间。”
“要快。”流珠道,“若平西侯真与走私有关,那他的野心,恐怕不止赚钱这么简单。”
她想起周崇儒的警告,想起宫中的刺客,想起泉州的暴乱。
这一切,似乎都连成了一条线。
而这条线的尽头,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六、风雨欲来
十一月初,第一场冬雪降临京城。
沈三从泉州发回密报:暴乱已平,海蛟帮头目被擒。审讯得知,他们是受一个神秘人指使,那人出手阔绰,一次就给五万两银子。
“神秘人什么特征?”流珠问信使。
“海蛟帮头目说,那人总是夜里来,戴着面具,声音嘶哑。但他无意中看见,那人右手手背有块红色胎记,形状像……像一只蝎子。”
蝎子胎记?
流珠立刻召来白隐:“查!朝中官员、地方豪强,谁手背有蝎子胎记!”
三日后,白隐回报:查遍了京城官员,没有。但地方上……平西侯的副将马彪,右手手背就有块蝎子胎记。
“马彪现在何处?”
“据报,马彪上月告假回乡,说是母亲病重。但他老家在北方,与泉州方向相反。”
“好个声东击西。”流珠冷笑,“传令沈三,设法擒住马彪。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
然而,没等沈三动手,马彪就失踪了。泉州来信:马彪像是人间蒸发,连他老家的母亲都说,儿子根本没回去过。
“跑了?”流珠皱眉,“还是……被灭口了?”
白隐道:“臣已命人追踪。但平西侯那边,恐怕已经警觉了。”
果然,十一月十五,平西侯上奏折,称西南夷族作乱,请求朝廷拨饷五十万两,增兵三万。
“夷族作乱?”流珠看着奏折,“这么巧?”
兵部尚书林啸风道:“陛下,西南夷族确实时有骚乱。但平西侯拥兵十万,镇压夷族绰绰有余,为何还要增兵?”
“他是试探。”楚珩不知何时进来了,“试探朝廷的态度,也试探陛下的底线。”
流珠看向他:“楚将军有何高见?”
“臣以为,可准其所请,但要派监军。”楚珩道,“一来显示朝廷信任,二来……可暗中调查。”
“派谁去合适?”
楚珩跪倒:“臣愿往。”
流珠犹豫了。楚珩刚回京,伤才好,又要去西南那险恶之地……
“陛下,”楚珩抬头,目光坚定,“臣与平西侯打过交道,了解他的用兵习惯。而且臣在军中有些旧部,调查起来方便。”
流珠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准。但你要答应朕,无论如何,平安回来。”
“臣遵旨。”
楚珩离京那日,天空飘着细雪。流珠在城楼上,看着他单骑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莫名的不安。
徐皇后为她披上斗篷:“陛下,回宫吧,天冷。”
流珠摇头:“徐姐姐,你说这江山,为什么这么难坐?”
“因为总有人,想把它抢走。”徐皇后轻声道,“但陛下放心,无论多难,臣妾都会陪在陛下身边。”
流珠握住她的手,心里稍稍安定。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西南,一场更大的阴谋,已经悄然展开。
平西侯府,密室中。
平西侯赵峥看着手中的密信,冷笑:“女帝果然派了楚珩来。也好,正好一网打尽。”
他身后,一个黑袍人嘶哑道:“侯爷,西戎那边已准备好。只等侯爷一声令下,便可同时发兵。”
“告诉西戎王,再等等。”赵峥道,“等楚珩到了西南,等女帝把注意力都放在这边……那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侯爷英明。”
赵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群山。他今年五十八岁,镇守西南二十年,自认功高盖世。可先帝驾崩时,却把皇位传给了一个女子!
他不服。
这江山,该换人坐坐了。
“女帝啊女帝,”他喃喃自语,“你以为开了海禁,筹了军饷,就能坐稳这江山?太天真了。这朝中上下,恨你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群山,也掩盖了暗涌的杀机。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流珠站在养心殿前,望着漫天飞雪。
她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太平。
但她已无路可退。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纵使前方是万丈深渊,也要闯出一条生路。
因为她是女帝,是大楚的希望。
雪落无声,宫灯在风中摇曳。
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