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起来吧。”她挥挥手,“弈秋,陪朕下盘棋。你们两个,先退下。”
墨轩和云韶退到外间。弈秋摆开棋盘,黑白子落下,清脆有声。
“陛下有心事。”弈秋落下一子,忽然说。
流珠抬眼:“你能看出朕有心事?”
“小人别的不行,看脸色最准。”弈秋笑道,“陛下眉头虽然舒展,但眼里没笑。手指虽然执子,但力道不稳——心里有事,而且是不小的事。”
流珠沉默片刻:“那你猜,是什么事?”
“小人猜不到。”弈秋老实说,“但小人知道,心事就像这棋盘上的死子,该弃就得弃。死死攥着,反而输全局。”
流珠看着棋盘。确实,她有一片黑子被白子围死了,若再不弃,整条大龙都要受牵连。
她拈起一颗死子,扔回棋罐:“你说得对。”
那夜,流珠和弈秋下了三盘棋,赢两输一。云韶弹了七首曲子,墨轩画了三幅画。暖阁里熏着梨花香,烛火温暖,好像真能驱散一些寒意。
子时,流珠乏了,让阿蛮带三人去偏殿休息。
“陛下,”阿蛮低声问,“要留哪位公子……侍寝?”
流珠看着三个站在灯下的男子,他们都很美,都很温顺,只要她一句话,就能……
“都不要。”她最终说,“让他们好好休息,明日送回去。”
阿蛮愣了:“可是……”
“可是什么?”流珠看着她,“朕是皇帝,想听曲就听曲,想下棋就下棋,非得睡人才算‘君王之乐’?”
她自嘲地笑了笑:“朕就是……想找人说说话,听听曲,看看活生生的人,不是奏折上那些死气沉沉的文字。”
阿蛮眼圈忽然红了:“奴婢……奴婢明白了。”
三人退下后,流珠独自躺在龙床上。床很大,很空,锦被绣着龙凤,华丽又冰冷。
她想起弈秋说的话——心事就像死子,该弃就得弃。
可她弃得掉吗?弃掉对楚珩的念想,弃掉对父母的愧疚,弃掉这万里江山的重担?
弃不掉。
那就背着吧。
她闭上眼,黑暗中,好像听见谁在叹气。
是她自己。
三、朝堂上的暗涌
翌日朝会,气氛微妙。
流珠选美男的事,不知怎的传出去了。虽然只是听曲下棋,但皇帝深夜召三名男子入宫,终究不是正经事。几个御史已经摩拳擦掌,准备进谏。
但流珠先发制人。
“众卿可有本奏?”她坐在龙椅上,神色如常。
一个年轻御史出列:“臣有本!听闻昨夜有民间男子入宫,陛下……”
“是朕召的。”流珠打断他,“有什么问题?”
御史噎住:“陛下,此举有损圣德……”
“圣德?”流珠笑了,“那朕问你:先帝在时,每月召乐坊入宫奏乐,可有损圣德?太宗皇帝与臣子通宵对弈,可有损圣德?怎么到了朕这里,听个曲下个棋,就有损圣德了?”
她站起身,走下龙椅:“还是说,因为朕是女子,所以连听曲下棋的资格都没有?”
“臣不敢!”御史跪倒。
“你们敢得很。”流珠环视百官,“朕登基十天,你们上了多少奏折?说朕该立皇夫,说朕该选秀,说朕该早日诞育皇嗣——怎么,朕的身子,朕的后宫,还得你们来做主?”
她走到御史面前,俯视他:“朕今天就告诉你们:朕想听曲就听曲,想下棋就下棋,想找谁说话就找谁说话。只要朕不误国事,不伤百姓,你们——管不着。”
霸气尽显。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流珠回到龙椅,声音平静下来:“当然,朕也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怕朕沉溺享乐,怕朕步前朝昏君后尘。”
她顿了顿:“那朕也告诉你们:不会。朕召人入宫,是因为朕累了,想松快松快。但该批的奏折,朕一本没少批;该议的国事,朕一件没耽误。你们若不信,可以去文华殿查记录——昨夜子时,朕还在批阅北境的军报。”
这是实话。她确实在下棋听曲的间隙,批完了所有紧急奏折。
白隐出列:“陛下辛劳,臣等皆知。但陛下身系江山,还请……保重龙体。”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关心,又没触怒流珠。
流珠看了白隐一眼,神色稍缓:“白相放心,朕有分寸。”
朝会就这样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没人再敢提美男的事,但流珠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退朝后,徐皇后来了。
“陛下。”她行礼后,欲言又止。
“徐姐姐也要劝朕?”流珠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
“臣妾不敢劝。”徐皇后轻声道,“只是……陛下若觉得孤单,臣妾可以常来陪陛下说话。或者,召些女官、命妇进宫解闷。何必……何必找那些男子,徒惹非议。”
流珠放下地图,看着她:“徐姐姐,你知道朕昨天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徐皇后摇头。
“是弈秋说的一句话。”流珠笑了,“他说,心事就像死子,该弃就得弃。”
她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空:“朕这半年,心里压了太多事。父母的死,身世的谜,江山的重担,还有……楚珩。”
提到这个名字,她声音低了下去:“朕知道该弃,但弃不掉。所以朕想,也许换种活法,会轻松些。”
“陛下……”徐皇后眼眶红了。
“放心,朕不会真的荒唐。”流珠转身,眼中重新有了光,“但朕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逼得太紧。该听曲听曲,该下棋下棋,该笑的时候……就笑一笑。”
她握住徐皇后的手:“徐姐姐,这江山太重了。朕一个人背,背不动。你得帮朕,白相、林将军、周将军……你们都得帮朕。但帮朕之前,得让朕……喘口气。”
徐皇后重重点头:“臣妾明白了。陛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些闲言碎语,臣妾替陛下挡着。”
流珠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那之后,清风馆的三位公子又进宫了几次。有时弹琴,有时下棋,有时就是说说话。流珠没再问他们怕不怕,也没再提那些沉重的事。就像寻常朋友,闲时相聚,忙时各自。
朝中的非议渐渐少了——因为流珠确实没耽误国事。相反,她处理政务的效率更高了,心情好了,脸色也红润了。
只有阿蛮知道,陛下有时候会对着北境的方向出神,有时候会在梦里喊“楚珩”,醒来后沉默很久。
但至少,陛下会笑了。
这就够了。
腊月廿三,小年。
流珠在宫中设宴,招待有功将士。楚珩从北境赶回,风尘仆仆。
宴席上,他看见流珠身边坐着三个陌生男子,一个弹琴,一个斟酒,一个说笑。流珠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轻松。
楚珩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敬了杯酒:“臣祝陛下,万寿无疆。”
流珠看着他,笑容淡了些:“楚将军辛苦。北境还好?”
“还好。”楚珩垂眼,“西戎退兵后,暂无战事。”
“那就好。”
对话干巴巴的,像两个陌生人。
宴席散后,流珠回到养心殿。弈秋他们已经被送走了,殿里空荡荡的。
阿蛮端来醒酒汤,流珠却没喝。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阿蛮。”
“奴婢在。”
“你说……”流珠声音很轻,“朕是不是做错了?”
阿蛮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但知道该怎么答:“陛下永远是对的。”
流珠笑了,笑着笑着,眼里有了泪。
“可朕宁愿……是错的。”
窗外,月色如霜。
窗内,红颜未老,心已沧桑。
这龙椅,终究是冷的。
哪怕找再多的人来陪,也暖不了。
她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