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赏了会儿梅,流珠便告辞了。走出一段距离后,阿蛮低声说:“陛下,安亲王父子……似乎对陛下很是亲近。”
流珠“嗯”了一声,没多说。
她不是傻子。赵暄今日的“偶遇”太过刻意,那些话也像是精心准备。但她不讨厌——至少,这位皇叔用的是怀柔,不是逼迫。
回到养心殿,白隐已在等候。
“陛下,安亲王最近在联络几位老臣。”白隐禀报,“都是仁宗朝的重臣,如今已经致仕。似乎在商议……立皇夫之事。”
流珠皱眉:“他想推赵瑜?”
“臣不敢妄断。”白隐谨慎道,“但赵瑜公子确实到了适婚年纪,才学品貌皆是上乘。而且安亲王这一支,是宗室中血统最正的。”
最正?流珠心中冷笑。是,赵暄是仁宗亲弟,赵瑜是正经的皇孙。而她呢?虽然血诏确认了嫡长公主身份,但毕竟有楚怀仁那一半血脉,在某些老臣眼里,终究不算“纯正”。
“他们想怎么做?”她问。
“应该会先造势。”白隐分析,“夸赞赵瑜公子才德,暗示陛下该立皇夫。等舆论起来,再联名上书。若陛下不允……恐怕会说陛下不顾宗庙,不重传承。”
流珠揉着眉心。她才登基一个月,这些人就等不及了。也是,女子为帝,若无子嗣,江山终究要还归赵氏。他们自然希望这“归还”的过程,由自己人掌控。
“陛下,”白隐犹豫道,“其实立皇夫……也未尝不可。赵瑜公子性情温和,若能与陛下结亲,既可稳固朝局,又可堵住悠悠众口。至于子嗣……”
“够了。”流珠打断他,“白相,连你也这么想?”
白隐跪下:“老臣只是为陛下、为大楚考虑。陛下若一直不立皇夫,朝中必生乱象。西戎虽退,内患未平,此时不宜再生枝节。”
流珠沉默良久,最终挥手:“你先退下吧,朕再想想。”
白隐退下后,流珠独坐殿中。窗外又飘起雪,纷纷扬扬。
立皇夫?与一个几乎陌生的少年成亲?然后生下子嗣,延续这沉重的江山?
她忽然想起楚珩。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她宁愿……
不,不能想。他是臣,她是君,这条线跨不过去。
“阿蛮。”她唤道。
“奴婢在。”
“去暖阁告诉云韶,今晚……朕想听琴。”
“是。”
三、暗涌的君心
同一时刻,安亲王府。
赵暄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画——正是赵瑜那幅《雪中江山图》。他手指轻点画上的西山,对侍立一旁的幕僚说:“你看,瑜儿这幅画,陛下赏了玉如意。”
幕僚是个清瘦文士,姓周,闻言笑道:“陛下对公子印象不错,这是好事。”
“只是不错还不够。”赵暄摇头,“陛下身边现在有那几个清倌人,虽说是玩乐,但难保日久生情。得让陛下看见瑜儿的好,看见他的……用处。”
“王爷的意思是?”
“陛下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赵暄缓缓道,“朝中老臣表面顺从,心里未必服气。西戎虽退,边关未宁。陛下需要助力,需要……自己人。”
他看向周先生:“瑜儿温良恭俭,才学品貌都是上选。若能与陛下结亲,既是稳固朝局,也是为赵氏延续血脉。那些老臣会支持的。”
周先生沉吟:“可陛下性情刚烈,未必愿意……”
“所以不能急。”赵暄笑了,“要慢慢来。让陛下先习惯瑜儿的陪伴,习惯他的好。等时机成熟,再提婚事,便水到渠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意:“再说,陛下终究是女子。女子嘛,总是需要依靠的。现在她逞强,是因为没人可依。等她知道有人可以依靠,有人可以为她分担这万里江山……她会愿意的。”
周先生点头:“王爷深谋远虑。只是……楚珩将军那边?”
提到楚珩,赵暄神色微冷:“他是个麻烦。陛下对他……不同寻常。但他是臣,陛下是君,这条线他不敢跨。我们只要让他永远跨不过去就行。”
“王爷打算?”
“北境不是太平吗?”赵暄淡淡道,“那就让它不太平。西戎刚退,北狄也该动动了。楚将军戍边有功,就该继续戍边,最好……永远别回京。”
周先生会意:“属下明白。”
赵暄又看向那幅画,手指摩挲着画上的题字——是赵瑜亲笔写的“雪中江山”四字,笔力虽弱,但骨架端正。
“瑜儿,”他轻声自语,“为父会为你铺好路。这大楚江山,终究要回到咱们这一支手里。”
窗外雪落无声。
而在皇宫深处,暖阁里琴声淙淙。
流珠靠在软榻上,闭目听着云韶弹琴。琴声清越,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她想起御花园里赵瑜吟诗的样子,少年腼腆,眼神干净。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共度余生,这样的人或许……也不错。
至少不会像楚珩那样,让她心痛,让她挣扎。
“云韶。”她忽然开口。
琴声停下:“陛下?”
“你说,”流珠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一个人如果注定要背负很多东西,是不是就该放弃那些……不该要的东西?”
云韶沉默片刻,轻声道:“小人不懂大道理。但小人知道,若是真心想要的东西,放弃了一时,会后悔一世。”
“后悔一世……”流珠喃喃。
她想起楚珩离京那日,站在城墙上目送他远去。那时她就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放手,就再也抓不回来了。
可她不能不放手。她是皇帝,他是将军,中间隔着江山社稷,隔着千万百姓。
琴声又起,这次是《长门怨》。哀婉的曲调在暖阁里流淌,诉说着深宫的寂寞,诉说着不得的相思。
流珠听着,眼泪无声滑落。
她没看见,暖阁窗外,一道身影在雪中站了很久,肩头落满雪花,像一尊雕塑。
是楚珩。
他今夜不当值,却鬼使神差地来了宫里。听见琴声,听见她的叹息,听见那压抑的哭泣。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想冲进去,想告诉她别哭,想说他可以不要官职、不要前程,只要她。
但他不能。
因为他知道,她哭的就是这个——就是他们之间这不可跨越的鸿沟。
琴声终了,暖阁的灯熄了。
楚珩在雪中又站了一刻钟,最终转身,踏着深深的积雪,一步一步离开。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就像有些感情,还没开始,就已经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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