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珠不答,只专心看着棋盘。
“是为北境的事吧。”弈秋轻声道,“小人虽在深宫,也听说了。楚将军他……”
“闭嘴。”流珠冷冷道。
弈秋噤声,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不再说话,只是专心下棋。两人都是高手,棋局很快进入中盘绞杀。
流珠的白棋被黑棋围住一片,形势危急。她盯着那片死棋,手指摩挲着一颗白子,迟迟不落。
“陛下,”弈秋忽然开口,“这片棋,该弃了。”
流珠抬眼看他。
“舍不得弃子,就会输全局。”弈秋指着棋盘,“您看,若能弃掉这片,在这里、这里两处做活,反而能赢三目。”
流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如此。那片白棋虽然重要,但已是死局。死死攥着,只会拖累整盘棋。
她拈起那片白子,一颗一颗扔回棋罐。每扔一颗,心就痛一下。扔到最后,手在颤抖。
“陛下,”弈秋轻声说,“有些事,就像这死棋。舍不得,但不得不舍。”
流珠看着空出来的那片棋盘,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弈秋,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是不是很失败?”
“陛下何出此言?”
“朕守不住想守的人,护不住想护的情。”流珠声音很低,“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都要做取舍。取江山,舍私情;取大义,舍小爱。取多了,舍多了,最后……朕还剩什么?”
弈秋沉默良久,才道:“小人不懂国事。但小人知道,下棋的人,从来不是为了一颗棋子而下的。是为了赢这盘棋,是为了……对弈的乐趣。”
他顿了顿:“陛下,您还记得第一次召小人进宫时说的话吗?您说,就是想找人说说话,听听曲,看看活生生的人。”
流珠一怔。
“其实陛下要的,从来不是美男,不是享乐。”弈秋看着她,“您要的,是知道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奏折上的名字,不是龙椅上的符号。”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流珠心中某个锁死的门。她看着弈秋,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眼神干净通透。
“你……”她喃喃。
“小人僭越了。”弈秋跪下,“请陛下治罪。”
流珠扶起他:“你说得对。朕确实……快忘了自己还是个人了。”
她重新看向棋盘,那片被舍弃的白棋处,已经布上了新的棋子。棋局活了,而且优势明显。
“这局你赢了。”她投子认负。
弈秋摇头:“是陛下自己赢的。能舍,才能得。”
能舍,才能得。流珠咀嚼着这句话,心中那沉重的枷锁,似乎松动了一些。
三、安亲王的深夜到访
流珠没想到,安亲王赵暄会深夜进宫。
那时已是卯时,天将破未破,宫里最寂静的时候。赵暄穿一身常服,只带了一个随从,说是“有要事禀报”。
流珠在偏殿见他,脸上难掩倦色:“皇叔何事如此紧急?”
赵暄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陛下请看。”
流珠展开,是一封密信,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信中说,北狄此次犯边,并非偶然——是有人暗中联络,许诺狄人,若攻破雁门关,便许以云、朔二州。
“这信从何而来?”流珠沉声问。
“臣的一个旧部,如今在北狄王庭做买卖。”赵暄低声道,“他冒死传出这消息,说联络狄人的,是我朝中人,地位不低。”
流珠心头发冷:“可知是谁?”
赵暄犹豫片刻:“信中说,那人用的是……兵部调兵的印信。”
兵部!流珠想起腊月廿六那场调兵——正是兵部将北境三万守军调往西线,才导致雁门关空虚。
“崔元?”她咬牙。
“崔尚书或许知情,但未必是主谋。”赵暄分析,“调兵需内阁签字,兵部用印,还要经过枢密院。能打通这么多关节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朝中有高位者在通敌。
流珠握紧信纸,指节发白。她登基才一个月,内忧外患接踵而至。西戎刚退,北狄又来,朝中还有内奸。这江山,比她想象的更难坐。
“皇叔为何告诉朕这些?”她看着赵暄。
赵暄正色道:“因为臣是赵氏子孙,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山沦丧。也因为……”他顿了顿,“陛下是臣的侄女,臣不能看着您被人算计。”
这话说得恳切。流珠想起这些日子赵暄的亲近,赵瑜的乖巧,心中那点疑窦散了些。
“多谢皇叔。”她轻声道,“那依皇叔之见,现在该如何?”
“当务之急是稳住北境。”赵暄道,“楚将军已去议和,但狄人贪婪,未必肯退。臣建议,双管齐下——一面议和,一面调兵。江南兵来不及,但陇西的屯田兵可以调用,日夜兼程,十天可到。”
流珠沉吟:“陇西兵……有多少?”
“两万,都是老兵,善战。”赵暄道,“臣愿亲自去调兵,以安亲王的名义,比兵部文书更快。”
这是个好主意。但流珠看着赵暄,心中仍有疑虑——这位皇叔,为何突然如此热心?
仿佛看出她的疑虑,赵暄苦笑:“陛下是不是觉得,臣别有用心?”
流珠不答。
“臣知道,朝中有人说臣想推瑜儿为皇夫,说臣觊觎权位。”赵暄坦然道,“臣不否认,确实想过。哪个父亲不想儿子好?但臣更知道,若国破了,什么皇夫、什么权位,都是空谈。”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陛下,臣今日来,不为瑜儿,不为权位,只为大楚江山。请陛下信臣这一次。”
流珠看着他,许久,终于点头:“好。朕命你为钦差,持尚方宝剑,速调陇西兵援北。若有阻拦,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赵暄郑重叩首。
他退下后,流珠独坐殿中,看着那封密信。信纸粗糙,墨迹淋漓,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
朝中有内奸,地位不低。会是谁?崔元?还是……更高的人?
她想起白隐那日也签了调兵文书。白隐会背叛她吗?不,不会。那是林啸风?周武?还是……
越想,心越寒。
天亮了,第一缕阳光照进殿中。流珠走到窗前,看着宫墙外的天空。
楚珩现在到哪了?北狄大营危险重重,他能安全吗?赵暄去调兵,真的可靠吗?朝中的内奸,又何时会露出马脚?
问题一个接一个,答案一个都没有。
她只能等,只能信,只能赌。
赌楚珩的忠诚,赌赵暄的真心,赌这江山的气数。
“陛下,”阿蛮进来,“该上朝了。”
流珠深吸一口气,换上朝服,戴上冠冕。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无论多难,这朝,得上;这江山,得守;这皇帝,得当。
因为她是赵楚流珠,是大楚的女帝。
纵使前路荆棘,纵使满目疮痍,她也要走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