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一响,流珠已站在冷宫外的宫墙阴影里。
她没穿龙袍,只一身玄色劲装,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腰间悬着那柄先帝赐的短剑——剑鞘磨得发亮,是楚珩年前亲手为她打磨的。想到楚珩,她心头一紧。薛逢春两个时辰前来报,用了半颗解药后,楚珩的脉象稳住了,但人还没醒。
“至少需要十二个时辰。”薛太医当时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陛下,您的那半颗……”
“朕自有打算。”
她确实有打算——贴身香囊里的那半颗解药,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微微发烫。但她没吃。柳太妃的话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第三种解法。
如果真有第三种解法,太后临死前那诡异的笑容就说得通了。那老妇人在赌,赌流珠会疑心,赌她会犹豫,赌她最终不敢吃这解药——然后毒发身亡。
好狠的算计。死了还要摆一道。
流珠深吸一口初冬的冷气,肺里刺刺地疼。毒素已经开始影响呼吸了,薛逢春说这是第一个征兆。接下来是视力模糊,最后是浑身剧痛,七窍流血而亡。
她还有两天时间。
冷宫的门虚掩着,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嘎吱”一声长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院内杂草丛生,深秋的枯草能没过膝盖。正殿的窗纸全破了,风穿堂而过,呜呜作响,像妇人的哭泣。
流珠按了按腰间的剑,迈步往里走。
废井在冷宫后院,据说前朝有嫔妃投井自尽,之后就封了。井台边的青石板上长满青苔,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井边没人。
流珠站定,环顾四周。除了风声和虫鸣,什么动静都没有。她皱眉——柳太妃耍她?
“陛下果然守时。”
声音从身后传来。
流珠猛然转身,短剑已出鞘三寸。柳太妃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柱的阴影里,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太妃好身手。”流珠慢慢松了剑柄。
“不是身手好,是这冷宫我熟。”柳太妃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年轻时在这儿住过三年,哪个角落有老鼠洞,我都记得。”
流珠心头微动。柳太妃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却从未听人提过她在冷宫住过。
“太妃约朕来,不是说这些旧事的。”
“是。”柳太妃走到井边,手抚上冰凉的井台,“但旧事不说清楚,新事也听不明白。陛下可知,我为何能在冷宫活过三年?”
流珠没接话。
“因为有人护着我。”柳太妃转过身,直视流珠的眼睛,“你的生母,沈浣衣。”
沈浣衣。
这个名字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一圈圈荡开。流珠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
“浣衣是浣衣局的宫女,我是冷宫的废妃。本该是这宫里最卑微的两个人,却成了生死之交。”柳太妃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她每晚偷偷翻墙进来,给我送吃的,送药,送御寒的衣物。有一年冬天我病得快死了,是她跪在太医院外求了三天,才求来一剂救命药。”
“后来呢?”
“后来先帝偶然想起我,将我接出了冷宫。”柳太妃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我求他,把浣衣也调到我宫里。他允了。那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年——浣衣会做江南的点心,会唱吴侬软语的小调,会讲宫墙外的故事。她总说,等攒够了钱,就求恩典出宫,回江南开个小绣坊。”
月光下,柳太妃的眼角有水光。
“可她没等到。”流珠接过了话。
“是。”柳太妃抬手拭了拭眼角,“先帝驾崩前三个月,浣衣怀孕了。谁的孩子?她不肯说。太后——当时的皇后——下令彻查,要找出秽乱宫闱的罪证。浣衣被关进了慎刑司。”
夜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
“我在慎刑司外跪了一夜,求太后开恩。太后说,只要浣衣说出奸夫是谁,就饶她一命。”柳太妃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浣衣至死都没说。她被活活打死在慎刑司,死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七个月了。”
流珠觉得喉咙发干。
“那孩子……”
“还活着。”柳太妃盯着流珠,“慎刑司的管事嬷嬷心软,见孩子还有气,偷偷抱出来,交给了浣衣生前托付的人——一个刚失了孩子的采女。那采女将孩子养到三岁,自己也病死了。孩子就被送去了浣衣局,顶了浣衣的名额,成了新的小宫女。”
空气仿佛凝固了。
流珠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耳膜上。
“那个孩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叫什么名字?”
“流珠。”柳太妃一字一句,“浣衣给孩子取的名字。她说,希望这孩子像流水里的珍珠,随波逐流,却能守住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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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珠闭上眼睛。
所以原主不是孤儿。她有母亲,母亲叫沈浣衣,是浣衣局的宫女,被活活打死在慎刑司。而她,是那个七个月就被从母亲尸体里剖出来的孩子。
“先帝知道吗?”
“知道。”柳太妃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这是先帝留给我的密诏。他临终前三天召见我,说了浣衣的事。他说他愧对浣衣,愧对孩子。但他不能认——太后一族势大,若知道浣衣的孩子还活着,绝不会放过。”
流珠接过密诏,展开。
字迹苍劲,确实是先帝亲笔。内容比赵暄那份更简短:“浣衣之女,若有机缘,当护其周全。此朕一生之憾,望汝代偿。”
短短两行,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先帝说,他给浣衣的,只有一枚玉扳指。”柳太妃低声道,“那是他们定情之物。浣衣死后,扳指不见了。直到三年前,我看见太后手上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
流珠猛地抬头。
“太后手上的扳指……”
“是浣衣的。”柳太妃的声音冷下来,“我从浣衣的尸体上摘下来,亲手给她戴上的。我说,这是浣衣留给孩子的念想,求她看在往日姐妹情分上,代为保管。等孩子长大了,再还给她。”
姐妹情分?流珠捕捉到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