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鸿云轻轻叹息,“她赎身后,在城西赁了间小院,深居简出。过了半年,经人撮合,嫁了个做小买卖的鳏夫。那男人起初待她还好,可不久便露了本性——好赌,且赌瘾极大。不过两年,便将家产输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
卫若眉此时插了一句:“许太医可要喝茶?”
许铮摇头,眼睛仍盯着鸿云。
鸿云垂下眼帘:“再后来讨债的找上门来,那男人翻墙逃跑,失足掉进结冰的河里……等人捞上来时,早已没了气息。碧珠成了寡妇,那些债主却还不放过她,日日上门逼债。她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连最后的首饰都当掉了,唯独这三样——帕子、金簪、银票,她一直贴身藏着,不曾动过。”
暖阁里的光线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像一道道栅栏。
鸿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后来,一天晚间碧珠来妙音阁找我,将这三样东西交给我。那帕子是贵客留下的。
她说,那位贵客的恩情,她这辈子是报不了了,若有朝一日有人来寻她,便将东西还给人家,替她说声谢谢。”
“然后呢?”许铮追问。
鸿云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当时我也并没有多想,然后她便走了。三日后,有人在城外的碧波河里发现了她的尸身。衙门验过,说是投河自尽。”
故事讲完了。
暖阁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吹得梨树枝叶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低啜泣。
许铮久久不语。他伸手,指尖拂过那方帕子。丝缎已经有些发硬,但绣工依然精致,兰花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幽香。他又拿起金簪,蝶翼在他指间微微颤动,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最后,他捏起那张银票。
纸张的边缘已经起毛,折叠处有几道深深的痕迹,想来是被反复展开、又小心折起。票面上的字迹依然清晰,那一百两的数字写得遒劲有力,右下角的私章虽小,却盖得端正郑重。
时间对得上。
东西大约是对得上。
故事……也说得通。
一个被命运捉弄的苦命女子,得遇贵人援手,却终究逃不过悲惨结局。这样的故事,在这世道里太多太多了,多到让人麻木。
皇帝要寻的女子,自己编出来的亲戚家的女孩儿,就这么死了?
鸿云适时接话:“碧珠生前与奴家情同姐妹,她的遗愿,奴家一直记在心里。这些年,还生怕真有一天那盛州客又重新来寻她呢,那日王府的人来妙音阁,拿着碧珠的画像寻人,我便赶紧来找王妃了。”
她说得恳切,眼中泪光盈盈,欲落未落,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许铮沉默地看着她,又看看卫若眉,最后目光落回那三样东西上。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将东西小心收拢,用帕子包好,纳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