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着说道:“我在京中的经营云氏木艺分号的舅舅,你也认识的,云淮远,生怕京中再有变数,便力劝母亲,不如南归禹州,投奔云氏木艺,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那里,终究是母亲的娘家,是她长大的地方。”
“那年刚入冬,我与母亲将卫家的家产全部变卖,乘船南下。南方的冬天,湿冷入骨,江风像能穿透衣衫,刀子似的刮在身上。”她微微蹙眉,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寒意,“我清楚的记得,船在禹州大旺码头靠岸时,天色阴沉……云熙表哥来接我和母亲了。”
说到这个名字,卫若眉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添了些许遥远的、属于少女时代的温度,却又立刻被后来的沧桑所覆盖。
“我看得出他极力的掩饰着内心的高兴,甚至连自己的马拴在哪都忘记了。他又窘迫又高兴地样子,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孟玄羽听她提到云熙,不高兴地咳了几声。
卫若眉道:“别捣乱,你老老实实听着。”
“我没有捣乱……”孟玄羽满脸委屈。
“我的大表哥云熙,在他十七岁那年,曾来京中短住。舅舅在京中,有自己的府邸,却让他住进了卫府。”
她抬起眼,看向孟玄羽,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现在回想,我猜……舅舅那时或许便有心思,想让我与云熙表哥多相处,将来能亲上加亲,结成夫妻。那时,太子尚在,卫府一切都好,我也只有十四岁,懵懂无知。”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陷入回忆。“那时的云熙表哥,青涩、腼腆,不喜多言。是我带着他,逛遍了盛州城。去西市吃陈记热腾腾的羊肉,去瓦肆看新奇有趣的傀儡戏,买我最喜欢的四果鲜铺子的话梅给他尝……我拉着他,几乎玩遍了盛京每个我觉得有意思的角落。”
“我们还曾想偷偷登上摘星楼,去看盛州全景。可惜没有手令,守卫森严。我俩不死心,晚上还摸到楼附近,想找机会溜进去,自然……也没成功。”
她轻轻摇头,那笑意深了一瞬,纯粹是属于年少时的轻快,“那时天天在一处,十分开心。云熙表哥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会跟我讲禹州的风物,有趣的地方,还有他结识的朋友。他说……将来定要带我玩遍禹州城。”
“那时,”她强调般重复,带着清晰的界定,“我年纪尚小,对他,并无什么特别的男女之情,只当作是自家一位温和有趣的‘阿哥’罢了。”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夏风似乎也停了。卫若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是,三年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当卫家遭难,我失去所有倚仗,从云端坠入泥淖……再回到禹州,在大旺码头见到前来接我的云熙表哥时……”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孟玄羽几乎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率,直直望入他深邃的眼中,缓缓道:
“那一刻,我只觉得……我像是溺水之人,在无边冰冷中,看到了触手可及的唯一一块浮木。”
“三年未见,他变得沉稳了,内敛了,加之原本就芝兰玉树般的外表……”她语气平静,似在客观陈述一个事实,“任是哪个经历了那般变故、心神惶然的女子见了,大约……都会心生悸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