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急着重复过去的解释,只是声音放得更缓,更温:“此事原委,我后来确已尽数告知于你。我向今上请求赦免你们母女,并非全然倚仗西境军功。坊间处处传言,先太子殿下……可能尚在人间。今上对此寝食难安。而你,是卫侯之女,与太子殿下情谊深厚,人所共知。皇上认为,若殿下真还活着,迟早会设法与你联络。他允我娶你的条件,便是要我……从你身上探听有关殿下的一切消息,若将来真有那么一日,也需立即上报。”
“这个,我后来知道了。”卫若眉接口道,语气复杂,“我也渐渐明白玄羽的苦心。你为了娶我,或者说,为了在皇权之下庇护我,不得不虚与委蛇,应下这桩差事。可当时……”她声音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泄露出一丝残留的后怕,“当时我还暗自疑虑过更多。梁王殿下被皇帝深深猜忌,你与他感情深厚,为何皇帝却不猜忌你,反而将他放到你的禹州来?莫不是……你本就是皇帝的心腹与眼线,皇帝才会对你如此‘放心’?”
她终于将当年最深的那层恐惧说了出来。那不仅仅是怀疑利用,更是怀疑自己是否从头到尾都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监视与背叛里,所托非人。
孟玄羽静静听着,没有立刻辩解。有些心结,需要时间,也需要她自己去厘清、去相信。他只是望着她,眼神沉稳如磐石,无声地传递着“我在这里,我经得起任何审视”的笃定。
卫若眉在他的目光中慢慢平静下来,接着道:“后来,送荣亲王回京的饯行宴后,他曾寻机与我单独叙话。”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他还带来一幅皇帝的亲笔画,画的是我父亲当年在明伦堂,教还是皇子的皇上使用父亲新发明的排式弓弩的场景。荣亲王说,圣上对于当年处置父亲的事,一直心怀愧疚,如今想来,是受了朝中嫉妒父亲的小人蒙蔽。待寻到机会,要为我父亲平反,恢复卫氏家族的百年荣耀。只是他接着说……要我以后,将你的一举一动,都细细向皇帝汇报。”
她停顿了片刻,烛火在她清澈的眼中跳动:“我虽长于深闺,却也读过不少史书杂剧,见识过人情冷暖。我没有被那幅画、那些话里的‘假仁假义’以及他那些为卫家平反的许诺打动。我知道,这不过是离间之计。在他与你之间,我自然选择相信自己的夫君。”
孟玄羽听到这里,终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赞赏与欣慰:“眉儿聪慧,幸运之极。”她的清醒与选择,始终是他最珍视的品质之一。
“而这第二件事,”卫若眉语气沉了沉,“便是许铮许太医,回禹州来‘探望’我与娘亲了。许是皇帝觉得荣亲王的离间未能奏效,便又派了他来。”她提及此人,神色间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我父亲被问罪后,母亲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几乎撒手人寰。那段时日,门庭冷落,无人敢来沾惹是非,更别说延医问药。只有许铮许太医……他是父亲生前好友,不顾风险前来,悉心诊治,终将母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故而在我与母亲心中,他一直是救命恩人,感念至今。”
孟玄羽轻轻“嗯”了一声,引导道:“那你后来,可曾细想?当年谁都不敢踏入卫府半步,为何独独他敢?他就不怕得罪刚刚登基、手段未明的皇帝么?需知,他的儿子那时也在太医院供职,前程正好,很快就能升任副院首,乃至接替他的位置。他便真是大义凛然,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儿子的仕途乃至性命着想?”
卫若眉缓缓点头,眼中最后一点对旧日“恩人”的迷雾也散尽了,只剩下了然的清明与一丝悲凉:“是啊……后来,我也渐渐想明白了。正因是皇帝派他去的,他才会那般‘无所顾忌’。所谓的雪中送炭,恐怕也是奉命行事,是皇帝……为了日后能有用得着这颗‘棋子’的地方罢。”
暖阁内一时静默,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卫若眉将埋藏心底的两根刺彻底拔出,摊开在两人之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释然,却也萦绕着对帝王心术、世事诡谲的淡淡寒意。
孟玄羽知道,她的坦诚,意味着更深的信任与交付。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并未坐下,只是将手轻轻放在她单薄的肩上,掌心温暖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