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没有去擦,就任由那滚烫的液体划过自己满是硝烟和尘土的脸颊。
他看到的不是什么失控的战爭机器,也不是什么冰冷的钢铁怪物。
他只看到了一个孤单了太久太久,在黑暗中痛苦挣扎的孩子,终於找到了一个愿意听它说话、愿意抱抱它的人。
而那个人,是他的女儿。
糖糖的小手依旧贴在利维坦冰冷的金属外壳上,那股温柔的意念还在持续不断地传递著。
在她的感知世界里,一副副破碎的画面,一段段夹杂著痛苦与迷茫的信息流,正缓缓地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
看到这个大傢伙在几十年前,被一群穿著不同制服、说著不同语言的人製造出来。
它的使命很简单,就是不停地挖,为地面上的人类寻找一种能发光发热的石头。
它被赋予了最坚固的装甲,最强大的动力。
然后,它被沉入这片无尽的黑暗。
它忠实地执行著命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可是,地面上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它被遗忘了。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它体內的那个小太阳,也就是它的核电池,能量在一点点衰减。
它用来喘气的散热系统,被自己挖出来的石头堵住了,变得呼吸困难。
它开始发烧,浑身都好痛好痛。
它脑子里的线路也因为孤独和痛苦,变得乱七八糟。
它想呼救,想告诉別人它很难受。
但它发出的声音,却变成了疯狂的咆哮和破坏。
它不是想伤人,它只是太痛苦了。
糖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一滴晶莹的泪珠。
她转过头,用带著哭腔的稚嫩声音对陆锋说。
“爸爸,大傢伙说……它好痛。”
“它的身体好烫,喘不过气来。”
“它被关在小黑屋里好久好久了,它的爸爸妈妈不要它了。”
简单纯粹的童言童语,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战士的心上。
爸爸妈妈不要它了……
这些铁打的汉子,看著眼前这台顶天立地的钢铁巨兽,再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恐惧。
只剩下无尽的酸楚和怜悯。
陆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问女儿。
“糖糖,我们怎么才能帮它”
糖糖抹了抹眼泪,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她的小手离开了液压管,指向了利维坦侧后方几个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格柵口。
那里被无数塌方的巨石和凝固的熔岩堵得严严实实。
“爸爸,那儿,是大傢伙的鼻子。”
“把石头搬开,它就能喘气了。”
“是!”
陆锋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对著身后的战士们下达了命令。
“全体都有!目標,散热主格柵!清理所有障碍物!”
“收到!”
赵刚第一个响应,他扔掉了手里的步枪,从腰间拔出工兵铲,大吼一声就冲了上去。
“兄弟们!给咱们的『新同志』治病!”
战士们瞬间被点燃了。
他们不再把这台机器看作是敌人,而是看作一个需要帮助的、被遗忘的战友。
他们用工兵铲,用撬棍,甚至用自己的双手,疯狂地清理著那些坚硬的岩石。
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迴响,谱写出一曲別样的战歌。
利维坦的黄色电子眼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它似乎能感受到这些渺小人类的善意,巨大的机械臂微微垂下,一动不动,生怕伤到他们。
岩石很快被清理乾净。
一股灼热到扭曲空气的气浪从散热口喷涌而出,带著沉闷的呼啸声。
利维坦庞大的身躯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嘆息般的嗡鸣。
它身上的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但糖糖知道,这只是治標。
要治本,还得看她的。
“爸爸,抱我上去,我要给它打针。”
糖糖拍了拍自己那个粉红色的、贴著小猪佩奇贴纸的微型工具箱。
陆锋的心猛地一抽。
“打针糖糖,那里面……”
他知道,机器內部肯定有高压电,甚至还有残余的核辐射。
“没事的爸爸,”糖糖仰著小脸,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它睡著了,不会乱动的。”
看著女儿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陆锋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他咬了咬牙,將糖糖小心翼翼地托起,送到了利维坦一处布满了检修阀的平台上。
糖糖熟练地打开自己的工具箱,从里面取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