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金色名单(1 / 2)

黑色心臟落在纸雪上,跳动的闷响一下一下顶著人的胸口——像在提醒这里死过多少人,也像在无声地催债。

光幕还悬著,判决书的字没有褪。金线框住的那一页,像一张盖过了天的公文,威严而沉默。空白公章碎成了粉末和碎块,那些碎块还在微微颤抖,像不甘心被“剥夺”后的余震,又像机器断电后最后的惯性转动。

许砚盯著那颗黑色的心臟,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发紧:“那就是它的『燃料』……公章只是个壳子,它靠怨念运转。”

徐坤咬著牙,手指扣在扳机上,却不敢真压下去:“这玩意儿……还能跳它要是扑过来怎么办!”

林清歌没有退。她站在那颗心臟和眾人之间,刀尖压得更低,眼神很冷。她的喉咙像被砂纸刮过,开口时带著明显的哑:“別碰。它不是给我们准备的……它是给所有被抹掉名字的人准备的。”

徐坤一怔:“什么意思”

许砚像突然想通了某个关键环节,脸色更白了:“怨念是债……名字被抹掉的人,拿不回『自己』,债主就找不到债务人。债就一直堆,一直堆……堆到最后,就变成这种东西。”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却又像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公章失效了……债务人回来了。债……就会自己找上门。”

空气里,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像有人在快速翻动一份很厚的名单。

又像一大摞档案袋,被同时打开了封口。

光幕边缘的金线,忽然亮了一下。

隨即,在判决书页的下方,浮出了另一层更薄、更透明的光——像一页被夹在判决书后面的“附件”。附件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空格与印痕。

但那些空格里不是纯粹的空白。

而是一个个……名字的轮廓。

像被橡皮狠狠擦掉后,在纸上留下的凹陷。凹陷里还残留著墨跡的阴影,还有书写时的力度痕跡。

徐坤瞪大眼睛:“名单!”

许砚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但吐出的字却异常清楚:“被公章抹去的……不是他们的肉体。是他们的『登记』——名字从规则里消失了,人就变成无面,变成城市里……可以被隨意处理的空壳。”

林清歌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沉。

她能感觉到——那股“接管”的力量,重新落了下来。力度比刚才更重,更像把她整个人当成了一支笔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握紧。

她想反抗,想把喉咙的掌控权夺回来。但下一秒,那股熟悉的冷意从她舌根落下——陈默的声音,再次借她的口出现。

短促。

乾脆。

像老师在点名册上,直接勾出名字。

“素材释放。”

四个字出口。

光幕瞬间一震!

判决书页像被钉死在了天上,纹丝不动。但那页“附件名单”,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抽了出来——整间档案室的纸雪,开始上浮!

一张张纸页离地旋起,在空中轻轻打转。纸页上那些被磨平、被“更正”掉的模糊字跡,重新泛起了微弱的光——像老旧的印刷品,被重新“加墨”,被重新赋予意义。

黑色心臟跳得更快了。

“咚、咚、咚、咚——!”

闷响变成了连串的、急促的敲击。像有无数只手,在厚重的门板后面疯狂拍打,想要出来。

黑血从心臟表面不断渗出,却不再向外流淌,而是沿著某种看不见的“轨道”被牵引——像墨汁被吸进钢笔的笔尖,全部流向光幕的边缘。

许砚眼神一缩:“他在把怨念当燃料……把名单当素材。他把整个『点名』……做成了一次公开执行。”

徐坤嗓子发紧:“公开公开给谁看”

许砚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来了。

档案核心的穹顶——那片由纸雪和无面人构成的“天花板”——像被一把无形的刀,自上而下,撕开了一条细长的缝。

金光从缝里穿透出去。

穿过无面之城上空那层永远灰暗、压抑的天幕。

像一根烧红的钉子,狠狠往上钉!

“嗤——!”

天幕被钉穿了。

裂缝以那个点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蔓延——像冰面被重击后炸开的蛛网纹。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片天幕,碎了。

第九区的天空,被那份“名单”占满了。

不是一张纸漂浮在天上。

是无数行金色的名字,整齐地排列开来,像城市上方展开了一面巨大到无边无际的“点名册”。每一个名字都在微微发光,像黑夜里的星辰,但比星辰更近,更清晰,更……沉重。

每亮起一行名字,地面就会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却无法忽略的“回应”。

像有人沉睡已久,终於在深渊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被唤起。

哪怕……只是残响。

街头的无面人,停住了脚步。

巷子里的无面人,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楼道中蜷缩的无面人,扶著墙壁,慢慢站起。

所有“空壳”,在同一刻,抬起了头。

抬头的动作,几乎完全同步——像整个城市被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拎起了下巴。

他们没有眼睛。

却仿佛能“看见”天上的字。

他们没有嘴。

却像能“喊出”声音。

下一秒——

名字,开始下雨。

金色的名字,从天幕上剥落。

一枚,一枚。

像被从厚重的点名册里,一个个“点”出来,被准许“归还”。

名字雨没有物理的重量,却砸得每一个看见的人心口发闷,呼吸发紧。因为每一个字落下,都带著一个人……被强行剥夺、被抹去存在的那段“空白”。

第一枚名字,落在一条僻静的街角。

一个呆立许久的无面人,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接。

名字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他空白的掌心——像一滴滚烫的铁水,直接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破碎的、嘶哑的、仿佛从未使用过声带的气音:“……呃啊……”

紧接著,他脸上那层光滑的、毫无起伏的“空”,开始剧烈地起伏!

皮肉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先是眉骨的轮廓隆起,再是鼻樑的形状成形,最后……嘴唇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涌出了第一声完整的哭。

那哭声一出来,像一把生锈的刀,猛地划开了城市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街头的“声音”,被瞬间引爆了。

第二个无面人接到了名字。

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里,全新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巴——正在快速“生长”出来。他先是呆住,然后开始笑,笑得浑身发抖,笑里全是哽咽和泪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是……我是……”

第三个无面人站著没动。

名字钻回他体內的瞬间,他的眼眶先有了凹陷,眼珠像被一双温柔而残酷的手,一点点“揉”了出来。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清晰而陌生。

他怔了半秒。

突然,仰起头,从喉咙最深处,爆发出了一声嚎哭。

嚎得像要把这些年被堵住的嗓子,彻底撕开:

“妈——!!!”

哭声,笑声,喊声,嘶吼声……

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从一条街,滚到另一条街。

从狭窄的巷子,滚到空旷的广场。

从低矮的平房屋顶,滚到摇摇欲坠的公寓天台。

像一座沉默太久、压抑太久的城市,终於被允许……发出声音。

无面之城这座“鬼域”,也在发出声音。

但它发出的,是溃散的声音,是结构崩解的声音。

原本灰白、单调、像复印纸一样的楼体,开始“褪色”——像一张浸泡在水里的旧照片,色彩和细节慢慢晕开、浮现。墙上那些不该存在的编號、印痕、空白表格……一片片剥落、消散。

路面那些过度整齐、像用尺子画出来的黑线,也纷纷断裂。断裂处,露出了区本来就破败不堪的街道,本就漏风的旧楼,本就锈蚀摇晃的霓虹招牌。

不美好。

但真实。

许砚仰著头,看著天空那份庞大的名单,正在一点点变薄、变淡。他的眼神像被冰冷的刀片刮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就是……大赦。”

徐坤喃喃著,像是说给自己听:“把名字还给他们……就等於把『人』,还给他们。”

林清歌没有抬头。

她依旧紧紧盯著那颗黑色的心臟。

心臟的跳动,正在变慢。

但变慢,並不意味著“平静”。

而是“分流”。

怨念,被那些金色的名字雨带走,被每一个“归位”的名字,带回它们本该依附的肉身。怨念不再飘荡在城市上空,成为无差別的诅咒……它们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回到了债主的身边。

回到了……债务人的帐本上。

有人,该结帐了。

档案室里,那些被公章碎块遮挡的阴暗角落,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黑雾。

黑雾里,快速闪过一张张人脸的残影——那些残影没有稳定的表情,扭曲,模糊,只剩下一个共同点:

恨。

纯粹的、冰冷的、积累了太久的恨。

许砚猛地回过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变硬:“赵家的人……还有当初亲手盖章、推动清洗的那批人……他们……”

他话没说完。

远处——不知具体是第九区的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极短、极急促的惨叫。

“啊——!”

惨叫像被人用剪刀从中间剪断,连回声都没有留下。

紧接著。

是第二声。

第三声。

声音从完全不同的方向,几乎同时冒出来——像整座第九区的地图,被同时点燃了几个看不见的“爆点”。

爆点不是火药。

是积累了太久、终於找到出口的……怨。

徐坤脸色一变:“他们……就在附近!”

许砚咬紧牙关,眼底泛红:“他们不一定在物理距离上『附近』……但怨念找得到。名字回来了,『指向』就回来了。债主……认得路。”

仿佛为了印证他这句话。

档案室的门外,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极其慌乱、踉蹌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乱,很重,像有人在拼命逃窜,逃得连楼梯都踩空,连滚带爬。

“砰!”

门被撞开了。

一个穿著面料考究、但此刻已经皱巴巴的西装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摔了进来。他脸上还残留著某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的官腔表情,但在看到空中光幕、满地纸雪、以及那颗黑色心臟的瞬间——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不关我的事……我只是签字,我只是走流程,我只是……”

他语无伦次,一只手颤抖著摸向自己的西装內袋——像还想掏出某种“证明”,某种盖著红头的文件,某种能保护他的“流程依据”。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

停住了。

因为……

他的影子,动了。

不是光线变化导致的扭曲。

是他的影子,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像被什么东西“踩”住了。影子的边缘,先伸出了一只……黑色的“手”。

手指很长,很细,像被浓墨浸泡过久的骨头。它无声无息地探出,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脚踝。

猛地,往下一拽!

“啊——!!!”

男人爆发出悽厉的尖叫,双手在空中乱抓,猛地抓住了门框。指甲瞬间翻开,鲜血混合著木屑,簌簌落下。他挣扎著扭过头,终於看清了——

他的影子里,堆积著……密密麻麻的脸。

那些脸紧贴在他的影子轮廓上,一张叠著一张,无声地张著嘴,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男人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破碎的、带著哭腔的辩白:“你们別找我……我给你们发过补偿,我给你们安排过后路,我……”

影子里,传出一阵类似厚纸被生生撕碎的、“嗤啦”一声闷响。

下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