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坠落深渊三千米(2 / 2)

有人趴在设备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敢死队的队员们,都还活著。

很多人耳朵在往外渗血。

很多人眼眶发红,那是毛细血管爆裂的痕跡。

很多人內臟疼得像被人生生撕开。

但他们活著。

“我们……活下来了”

一个队员用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充满了震惊和恍惚的声音,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敢確定。

林清歌从地上挣扎著站起来。

她的身体在摇晃,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旋转。

但她强行让自己站稳了。

她一步一步,走向舱窗。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伸出手,扶住舱窗边缘的扶手。

稳住身体。

抬起头。

看向窗外。

然后——

窗外的景象,让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她看到了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强烈的光。

是一种柔和的、瀰漫的、无处不在的光。

那光芒,是蓝绿色的。

像深海鱼类的萤光。

像腐烂木头在夜里发出的鬼火。

那光芒,来自於——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由某种未知能量凝聚而成的球形结界。

他们就在这个结界的內部。

结界外面,是深海。

是那种没有尽头的、漆黑如墨的、压力足以瞬间把人类骨骼压成粉末的……绝对深海。

那些黑色的海水,就在结界之外几米的地方,无声地涌动。

像一头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围在四周,静静等待。

只要这层薄薄的结界一破——

所有人,都会在0.1秒之內,被压成一张薄纸。

但结界里面——

有空气。

有光。

还有……

一座城市。

林清歌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

那不是错觉。

真的是一座城市。

一座由无数沉没的船舶堆砌而成的、诡异而宏大的……深海之都。

来自不同时代的舰船,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

巨大的货轮,锈跡斑斑的船身上长满了海藻和藤壶。

残破的渔船,甲板上还散落著当年最后那一网没能拉起来的渔网。

豪华的游艇,曾经载著富豪们享受阳光和海风,如今静静地躺在深海,像一具华丽的棺材。

甚至还有几艘看起来像上个世纪的古老帆船,残破的帆布在水流中轻轻飘动,像幽灵的衣裳。

它们被某种生物的巨大骨骼“架”起来。

那些骨骼粗壮得像摩天大楼。

白得散发著象牙般的光泽。

表面布满细密的、似乎还在缓慢生长的纹路。

一根根,一排排,交错,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基本的骨架。

在这些骨架之间,还堆砌著更多的东西。

废弃的钻井平台残骸,巨大的钢铁结构已经扭曲变形。

断裂倒塌的灯塔,顶端的灯光早已熄灭。

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用途、也不属於任何已知文明的古怪建筑。

它们由一种从未见过的材料建造而成。

那种材料半透明,泛著淡淡的蓝色萤光,像活物的皮肤。

所有这一切,都被那种无处不在的淡蓝色萤光照亮。

那萤光像是从那些骨骼內部发出来的。

又像是从那些古怪建筑本身发出来的。

它在缓缓地、如同呼吸般闪烁。

照亮了这座海底的贫民窟。

这座不存在於任何地图上的、任何官方文件里的、任何人类想像范围內的……

沉没之国。

“这……这是……什么地方”

许砚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林清歌身后。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怕惊动窗外的黑暗。

轻到像是怕被这座城市里的“居民”听见。

“地图上不存在的世界。”

陈默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这里,才是『深海』真正的国度。”

他缓步走到窗前。

和林清歌並肩站立。

抬起手,指向那座城市的中心。

在那里,有一个比周围所有建筑都更加巨大、更加显眼的球形物体。

它悬浮在城市的最中央。

像一颗心臟。

像一枚巨蛋。

它由无数根粗壮的触鬚编织而成。

那些触鬚彼此缠绕、重叠、挤压,形成一个巨大的、沉睡中的茧。

茧的缝隙里,隱隱透出金色的、脉动般的光芒。

那光芒每一次闪烁,整个城市的萤光都会隨之微微一颤。

就像心臟的每一次跳动,都会把血液泵向全身。

那是波塞冬的本体。

或者说——

无声之海真正的意识中枢。

“它一直都在这里。”

陈默继续说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动。

“在三千米深的海底。”

“在人类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在酝酿一场……改造。”

“改造”

林清歌的声音发紧。

“把整个陆地,改造成它的领地。”

陈默的目光穿透舱窗,落在那座由沉船堆砌而成的城市上。

落在那些沉睡的、沉默的、永远无法回家的残骸上。

“黑雨只是开始。”

“真正的『同化』,会在七天后正式启动。”

“到那时,所有被黑雨淋过的人,都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下沉。”

“沉到这里。”

“变成它的……子民。”

林清歌的手,慢慢攥紧。

指甲深深刺进掌心。

刺破了皮。

血流了出来。

滴在甲板上。

她没有感觉。

她只是看著窗外那座由死亡和绝望堆砌而成的城市。

看著那些曾经承载过无数鲜活生命的船舶残骸。

一艘货轮,船舷上还残留著半截没有刷完的油漆。

一艘渔船,驾驶舱的玻璃碎了,里面黑洞洞的。

一艘游艇,甲板上还有一把躺椅,歪倒在一边,像有人刚刚站起来离开。

她在想——

这些船里,曾经有过多少人

那些人在船沉没之前,经歷了怎样的恐惧

他们最后的念头是什么

这座“城市”里,现在沉睡著多少人

几百

几千

还是几万

那些人的家人。

那些人的朋友。

那些人的爱人。

是不是还在陆地上,日復一日地等著他们归来

等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归期

“我们要怎么办”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那份平静

那股火,烧得她眼眶发红。

陈默转过身。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的笔记本。

翻开。

翻到一页全新的、完全空白的纸页。

“我们要进去。”

他说。

“进入那个中心。”

“找到陈曦。”

“杀死波塞冬。”

“然后——”

他的笔尖,轻轻点在空白的纸面上。

“改写这一切。”

一行字,隨著他无声的默念,缓缓浮现在纸面上:

【第五卷无声之海终章】

【標题:进入深渊的最后一夜】

——

就在这一刻。

结界外的深海中。

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游过。

它的体型太大了。

大到足以遮住半个视野。

大到巡逻艇在它面前,像一条小孩子的玩具船。

那是一条鯊鱼。

一条真正的深海巨兽。

它的身体长度,目测超过一百米。

它的皮肤是深灰色的,布满交错的疤痕,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

它的牙齿,每一颗都有一人高,交错排列,像一排排打磨锋利的石柱。

但最恐怖的,不是它的大小。

不是它的牙齿。

而是它的……脸。

在那颗巨大的、三角形的鯊鱼头部——

长著一张人脸。

一张女人的脸。

五官清晰。

皮肤苍白。

表情温柔。

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浅浅的微笑。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结界內部——

看向那艘刚刚坠落的巡逻艇。

看向站在窗边的林清歌。

那张脸,林清歌认识。

那是波塞冬生物科技集团,前任董事长的妻子。

一个在十五年前,就已经被官方宣布“死亡”的女人。

波塞冬成立初期,她就是公司的核心决策者之一。

当年关於“人鱼计划”的最早一批文件上,就有她的亲笔签名。

后来,她“失踪”了。

官方说她死於一场意外。

她的丈夫,波塞冬的创始人,在葬礼上哭得昏厥过去。

然后,不到半年,他就娶了新的妻子。

这件事当年上过新闻。

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现在。

十五年后的今天。

在深海三千米的深渊里。

她出现了。

用这样一副……面目。

那张属於人类的、温柔的脸,此刻正从鯊鱼的头部探出来。

像寄生。

像融合。

像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扭曲的“进化”。

她在看著林清歌。

用那张脸。

露出一个如同母亲凝视孩子般的、温柔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在这片无尽的黑暗深渊里,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然后。

她轻轻一摆尾。

那巨大的、百米长的身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消失在更深的、更黑暗的深海之中。

只有那张脸最后的笑容,像烙印一样,刻进了每一个看见它的人的视网膜。

许砚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手抓著窗框,用力到指节发白。

“那……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破碎。

不成句子。

“救赎会的高层。”

陈默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波动。

平静得像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救赎会高层。”

“现在,已经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了。”

“她在这里做什么”

林清歌的声音,冷得像冰。

“迎接我们。”

陈默合上笔记本。

转身,走向通往甲板的舱口。

他的背影,在船舱昏暗的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欢迎我们,进入她们的国度。”

舱內,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重的寂静。

敢死队的队员们,你看我,我看你。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救人”的。

从一开始就不是。

在这种地方,根本不存在可以“救”的人。

那些被拖下来的人,要么早就死了,要么已经变成了那种东西。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送死的

也许吧。

也许从一开始,许砚那个所谓的“见证人”的说法,就是唯一的真相。

他们不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们是来见证的。

见证终结。

见证一场也许根本不会有人知道的结局。

林清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座由绝望堆砌而成的深海城市。

那座城市沉默著。

静静地矗立在深海的黑暗中。

那些沉船上的窗口,黑洞洞的,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腥味。

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沉重的时间的味道。

她用【记录者】的能力,把这一幕,永远地刻进了自己灵魂的最深处。

每一根锈跡斑斑的桅杆。

每一扇黑洞洞的舷窗。

每一座歪斜的建筑。

每一根惨白的骨骼。

还有那张,在鯊鱼脸上冲她微笑的人脸。

她要把这一切都记下来。

让活著的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让死去的人,永远不会被遗忘。

然后。

她转过身。

跟著陈默的步伐。

走向舱口。

走向那座不存在於任何地图上的世界。

走向绝望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