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趴在设备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敢死队的队员们,都还活著。
很多人耳朵在往外渗血。
很多人眼眶发红,那是毛细血管爆裂的痕跡。
很多人內臟疼得像被人生生撕开。
但他们活著。
“我们……活下来了”
一个队员用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充满了震惊和恍惚的声音,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敢確定。
林清歌从地上挣扎著站起来。
她的身体在摇晃,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旋转。
但她强行让自己站稳了。
她一步一步,走向舱窗。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伸出手,扶住舱窗边缘的扶手。
稳住身体。
抬起头。
看向窗外。
然后——
窗外的景象,让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她看到了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强烈的光。
是一种柔和的、瀰漫的、无处不在的光。
那光芒,是蓝绿色的。
像深海鱼类的萤光。
像腐烂木头在夜里发出的鬼火。
那光芒,来自於——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由某种未知能量凝聚而成的球形结界。
他们就在这个结界的內部。
结界外面,是深海。
是那种没有尽头的、漆黑如墨的、压力足以瞬间把人类骨骼压成粉末的……绝对深海。
那些黑色的海水,就在结界之外几米的地方,无声地涌动。
像一头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围在四周,静静等待。
只要这层薄薄的结界一破——
所有人,都会在0.1秒之內,被压成一张薄纸。
但结界里面——
有空气。
有光。
还有……
一座城市。
林清歌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
那不是错觉。
真的是一座城市。
一座由无数沉没的船舶堆砌而成的、诡异而宏大的……深海之都。
来自不同时代的舰船,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
巨大的货轮,锈跡斑斑的船身上长满了海藻和藤壶。
残破的渔船,甲板上还散落著当年最后那一网没能拉起来的渔网。
豪华的游艇,曾经载著富豪们享受阳光和海风,如今静静地躺在深海,像一具华丽的棺材。
甚至还有几艘看起来像上个世纪的古老帆船,残破的帆布在水流中轻轻飘动,像幽灵的衣裳。
它们被某种生物的巨大骨骼“架”起来。
那些骨骼粗壮得像摩天大楼。
白得散发著象牙般的光泽。
表面布满细密的、似乎还在缓慢生长的纹路。
一根根,一排排,交错,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基本的骨架。
在这些骨架之间,还堆砌著更多的东西。
废弃的钻井平台残骸,巨大的钢铁结构已经扭曲变形。
断裂倒塌的灯塔,顶端的灯光早已熄灭。
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用途、也不属於任何已知文明的古怪建筑。
它们由一种从未见过的材料建造而成。
那种材料半透明,泛著淡淡的蓝色萤光,像活物的皮肤。
所有这一切,都被那种无处不在的淡蓝色萤光照亮。
那萤光像是从那些骨骼內部发出来的。
又像是从那些古怪建筑本身发出来的。
它在缓缓地、如同呼吸般闪烁。
照亮了这座海底的贫民窟。
这座不存在於任何地图上的、任何官方文件里的、任何人类想像范围內的……
沉没之国。
“这……这是……什么地方”
许砚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林清歌身后。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怕惊动窗外的黑暗。
轻到像是怕被这座城市里的“居民”听见。
“地图上不存在的世界。”
陈默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这里,才是『深海』真正的国度。”
他缓步走到窗前。
和林清歌並肩站立。
抬起手,指向那座城市的中心。
在那里,有一个比周围所有建筑都更加巨大、更加显眼的球形物体。
它悬浮在城市的最中央。
像一颗心臟。
像一枚巨蛋。
它由无数根粗壮的触鬚编织而成。
那些触鬚彼此缠绕、重叠、挤压,形成一个巨大的、沉睡中的茧。
茧的缝隙里,隱隱透出金色的、脉动般的光芒。
那光芒每一次闪烁,整个城市的萤光都会隨之微微一颤。
就像心臟的每一次跳动,都会把血液泵向全身。
那是波塞冬的本体。
或者说——
无声之海真正的意识中枢。
“它一直都在这里。”
陈默继续说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动。
“在三千米深的海底。”
“在人类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在酝酿一场……改造。”
“改造”
林清歌的声音发紧。
“把整个陆地,改造成它的领地。”
陈默的目光穿透舱窗,落在那座由沉船堆砌而成的城市上。
落在那些沉睡的、沉默的、永远无法回家的残骸上。
“黑雨只是开始。”
“真正的『同化』,会在七天后正式启动。”
“到那时,所有被黑雨淋过的人,都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下沉。”
“沉到这里。”
“变成它的……子民。”
林清歌的手,慢慢攥紧。
指甲深深刺进掌心。
刺破了皮。
血流了出来。
滴在甲板上。
她没有感觉。
她只是看著窗外那座由死亡和绝望堆砌而成的城市。
看著那些曾经承载过无数鲜活生命的船舶残骸。
一艘货轮,船舷上还残留著半截没有刷完的油漆。
一艘渔船,驾驶舱的玻璃碎了,里面黑洞洞的。
一艘游艇,甲板上还有一把躺椅,歪倒在一边,像有人刚刚站起来离开。
她在想——
这些船里,曾经有过多少人
那些人在船沉没之前,经歷了怎样的恐惧
他们最后的念头是什么
这座“城市”里,现在沉睡著多少人
几百
几千
还是几万
那些人的家人。
那些人的朋友。
那些人的爱人。
是不是还在陆地上,日復一日地等著他们归来
等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归期
“我们要怎么办”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那份平静
那股火,烧得她眼眶发红。
陈默转过身。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的笔记本。
翻开。
翻到一页全新的、完全空白的纸页。
“我们要进去。”
他说。
“进入那个中心。”
“找到陈曦。”
“杀死波塞冬。”
“然后——”
他的笔尖,轻轻点在空白的纸面上。
“改写这一切。”
一行字,隨著他无声的默念,缓缓浮现在纸面上:
【第五卷无声之海终章】
【標题:进入深渊的最后一夜】
——
就在这一刻。
结界外的深海中。
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游过。
它的体型太大了。
大到足以遮住半个视野。
大到巡逻艇在它面前,像一条小孩子的玩具船。
那是一条鯊鱼。
一条真正的深海巨兽。
它的身体长度,目测超过一百米。
它的皮肤是深灰色的,布满交错的疤痕,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
它的牙齿,每一颗都有一人高,交错排列,像一排排打磨锋利的石柱。
但最恐怖的,不是它的大小。
不是它的牙齿。
而是它的……脸。
在那颗巨大的、三角形的鯊鱼头部——
长著一张人脸。
一张女人的脸。
五官清晰。
皮肤苍白。
表情温柔。
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浅浅的微笑。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结界內部——
看向那艘刚刚坠落的巡逻艇。
看向站在窗边的林清歌。
那张脸,林清歌认识。
那是波塞冬生物科技集团,前任董事长的妻子。
一个在十五年前,就已经被官方宣布“死亡”的女人。
波塞冬成立初期,她就是公司的核心决策者之一。
当年关於“人鱼计划”的最早一批文件上,就有她的亲笔签名。
后来,她“失踪”了。
官方说她死於一场意外。
她的丈夫,波塞冬的创始人,在葬礼上哭得昏厥过去。
然后,不到半年,他就娶了新的妻子。
这件事当年上过新闻。
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现在。
十五年后的今天。
在深海三千米的深渊里。
她出现了。
用这样一副……面目。
那张属於人类的、温柔的脸,此刻正从鯊鱼的头部探出来。
像寄生。
像融合。
像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扭曲的“进化”。
她在看著林清歌。
用那张脸。
露出一个如同母亲凝视孩子般的、温柔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在这片无尽的黑暗深渊里,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然后。
她轻轻一摆尾。
那巨大的、百米长的身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消失在更深的、更黑暗的深海之中。
只有那张脸最后的笑容,像烙印一样,刻进了每一个看见它的人的视网膜。
许砚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手抓著窗框,用力到指节发白。
“那……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破碎。
不成句子。
“救赎会的高层。”
陈默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波动。
平静得像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救赎会高层。”
“现在,已经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了。”
“她在这里做什么”
林清歌的声音,冷得像冰。
“迎接我们。”
陈默合上笔记本。
转身,走向通往甲板的舱口。
他的背影,在船舱昏暗的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欢迎我们,进入她们的国度。”
舱內,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重的寂静。
敢死队的队员们,你看我,我看你。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救人”的。
从一开始就不是。
在这种地方,根本不存在可以“救”的人。
那些被拖下来的人,要么早就死了,要么已经变成了那种东西。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送死的
也许吧。
也许从一开始,许砚那个所谓的“见证人”的说法,就是唯一的真相。
他们不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们是来见证的。
见证终结。
见证一场也许根本不会有人知道的结局。
林清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座由绝望堆砌而成的深海城市。
那座城市沉默著。
静静地矗立在深海的黑暗中。
那些沉船上的窗口,黑洞洞的,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腥味。
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沉重的时间的味道。
她用【记录者】的能力,把这一幕,永远地刻进了自己灵魂的最深处。
每一根锈跡斑斑的桅杆。
每一扇黑洞洞的舷窗。
每一座歪斜的建筑。
每一根惨白的骨骼。
还有那张,在鯊鱼脸上冲她微笑的人脸。
她要把这一切都记下来。
让活著的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让死去的人,永远不会被遗忘。
然后。
她转过身。
跟著陈默的步伐。
走向舱口。
走向那座不存在於任何地图上的世界。
走向绝望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