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覆千里,天地一色白。
距那城中诛邪,已过去两月有余。
“嘎吱、嘎吱”
荀尘易推著一辆木质轮椅,缓缓行在山道上。
季东君坐於其上,面色泛白,眼中的阴鷙都淡了不少。
“东君你看,大人特意让人將这一段路都铺上了白石砖,这次倒不用我再背你上去了。”荀尘易轻笑道。
季东君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荀尘易不以为意,嘴角掛著一丝淡笑:“今日大人传信召见,想必是找到医治东君的办法了。”
季东君闻言一怔,那双灰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尘易,我...真的还能站起来吗。”
荀尘易缓缓推著轮椅,木轮碾过刚刚扫净又覆上一层薄雪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大人让你莫要荒废武道,隔三差五就为你诊治一次。他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见季东君沉默,荀尘易自顾自地说道:
“那时,我寸功未立,大人便能赐下救命之方。如今你为大人重伤,大人私下里颇为自责,常嘆是他疏忽大意,才致你遭此大劫...”
“我辈武人,以命博前程,无论何种结果,我都早有预料。”
季东君看著漫天飞雪,轻嘆一声: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早...”
谈话间,两人已至半山腰的院落。
一道青玉石墙圈起半亩方庭,院门檐下悬著一枚精巧的铜铃,一缕混杂著草药与炉火的气息,正悠悠从院中飘出。
院落依山而建,背倚险峰,前临开阔,用料奢华,处处透著匠心。
此时,一名身著素衣的侍女正在门口清扫积雪。
“翠竹姑娘,这般早便忙碌了”
侍女放下手中笤帚,快步迎上前盈盈一礼:“见过荀大人、季大人,谢大人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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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侧身虚引:“大人正在药庐等候,特命奴婢在此迎候二位。”
荀尘易微微頷首:“有劳了。”
隨后推著季东君,隨翠竹穿过庭院。
刚过游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便浓郁了数分。
翠竹上前轻叩房门,隨即推开。
顿时,一股浓郁复杂药香扑面而来。
二人朝著房中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深色窄身劲装的青年,在其中忙碌。
“尘易、东君,来了便先进来坐。”姜明头也不回的说道,手中动作不停。
“谢大人”荀季二人拱手一礼。
隨后荀尘易將季东君推至火炉旁取暖,自己则垂手肃立一旁。
虽已登门无数次,姜明也没有架子,可荀尘易从不在他面前失礼。
次数多了,姜明也就隨他去了。
忙了好一会,待火炉上瓦罐中的汤药咕嘟作响,姜明才將最后几味药材投入其中。
“翠竹,看好火候,煎成一碗后送进来。”姜明吩咐道。
“是,大人。”
姜明擦了擦手,径直走到季东君身旁,亲自推过轮椅:“去里屋。”
里屋设有一张特製的加高床榻。
姜明与荀尘易合力將季东君扶上床榻,让他背身趴伏好。
二人小心解开季东君背后的衣衫,那道狰狞的伤痕顿时暴露在眼前。
时隔两月,这伤口仍未痊癒,一道淡粉色的狰狞裂口,从他左肩斜裂至右腰,触目惊心。
正是因为其伤到脊背大龙,才致使季东君下身瘫痪,行走不能。
这两个月来,姜明寻遍良药,也只能稍减其痛楚,始终无法让他重新站立。
看著伤口,姜明並未出言安慰,也未解释今日的诊治之法,只是如閒聊般隨口问道:
“东君,上次我让人送去的炼脏秘法,你可看了?”
说话间,他指尖运劲,沿著脊骨,时而重按,时而轻提。
季东君身形微颤,面色涨红,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但他咬紧牙关,声音依旧平稳:
“回大人,属下昨日才看完,还...还未曾修习。”
闻言,姜明语气中多了一丝责备:
“你眼下既无杂事,炼脏又无需动身,为何不多加用功我看你眉心戾气消散不少,想必连《百损功》也有所荒废。”
“尘易需常伴我左右出谋划策,张仲等人境界尚浅,我还指望著你早日恢復替我分忧,怎可如此懈怠”
“若我没猜错,送去的那些丹药,你也还未曾服下吧”
季东君低埋著头,眼神全是愧色:“属下...让大人失望了”
姜明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话。
作为一个武人,陡然瘫痪在床,其打击足以摧毁心志。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为了分散季东君的注意力罢了。
下一瞬,姜明目光一凝。
【玄蜂渡灵】
在荀尘易看不到的一侧,一丝极淡的绿色光芒顺著姜明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没入季东君伤口深处。
恰在此时,翠竹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汤药走了进来:“大人,药熬好了。”
姜明接过药碗,见那汤药已熬得浓稠如墨,宛若一碗药泥。
他也不嫌烫,直接伸手挖出一大块,均匀地涂抹在季东君的伤口之上。
“这是我近日寻得的一道古方,配合推拿手法,或许有效。”
待整碗药膏涂抹完毕,姜明才问道:“东君,感觉如何”
季东君正深陷自责之中,就在这时,背上麻木的伤处忽地一热,一股燥热的麻痒顺著脊骨窜下。
他心中猛地一颤,那早已无知无觉的腰部双腿,竟渐渐重新有了知觉!
他猛地睁大双眼,语无伦次地颤声道:“大人...我...我好像...热!很热!有感觉了!”
姜明心中也是微惊,效果竟如此显著。
但他手上动作未停,借著推拿药膏的掩护,继续將积攒的草木精气渡入伤处。
两刻钟后。
季东君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竟一声低吼,挣扎著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但就在他试图双脚落地站起之时...
“嘭”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回床沿。
荀尘易衝上前一把將其扶住。
但季东君死死攥著荀尘易的手臂,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原本灰暗的眼眸里,此刻像有火焰在燃烧。
“尘易,方才...方才,我好像差点站起来了,真的...就差一点!”
说著,他鬆开手,猛地转头看向姜明,眼中噙著泪水:“大人...”
他努力地抱拳行礼,身躯却因为失去了双臂的支撑,抖得十分厉害。
“这两月间,属下以为这一生便如断刃残铁,再无锋芒...”
季东君声音沙哑,双唇颤抖,但他本就不善言辞,心绪翻涌,万千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
“东君...拜谢大人再造之恩。余生残躯,听凭驱使,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