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月见才转回身。他眼眶有些红,不是哭过的痕跡,更像是愤怒与某种激烈情绪灼烧后的余烬。他垂著头,不敢看幸村,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种自暴自弃的沙哑:
“其实……前世我得的就是神经方面的病。很罕见,叫做格林-巴利综合症。”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將那些尘封的、带著药味和绝望的记忆一起吸进肺里,再艰难地吐出来:“发病的时候,会从手脚开始麻木无力,慢慢向上蔓延,严重了会呼吸都需要机器帮助……但最开始,我也只是觉得有点头晕,手脚偶尔发麻,以为是太累了。”
“教练带我去做了检查,確诊了。医生说要彻底休息和治疗,至少需要三个月,而且恢復期很长,能不能回到之前的竞技状態都是未知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却每个字都砸在幸村心上:
“可那时候……正好有非常重要的比赛,关乎整个集团一整年的布局和声誉。教练……还有团队里的高层,他们私下商量之后,决定先不告诉我確切的诊断和需要的时间。他们让我以为只是需要调整的小问题,一边加大药量帮我维持状態,一边……用合同、用前途、用所有人的期待逼著我继续训练,准备比赛。”
他说到这里,猛地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强行止住后面更不堪的回忆。那些被加倍药剂强行压下的、日益严重的眩晕和四肢末梢的麻木,那些在深夜训练后独自瘫倒在更衣室、感觉身体仿佛不再属於自己的恐惧,那些明明察觉不对劲,却被所有人用“再坚持一下”、“为了集团的荣誉”、“想想你的价值”团团围住、无处申诉的窒息感……此刻像黑色的潮水般翻涌上来,几乎要將他彻底淹没。
他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试图在幸村面前强装出一副淡定的模样:“我本来……真的不想跟你说这些。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是在……小题大做,或者是想用过去那些烂事来绑架你。”
话音未落,幸村已经先一步上前,张开双臂將月见狠狠地扣进怀里。
这是幸村精市第一次如此失態。他的呼吸有些乱,胸腔里那颗名为冷静的心臟因为极致的心疼而剧烈颤动著。他抱得很紧,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去填补月见前世那个冰冷孤寂的黑洞。
“没关係的,月见……”幸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著微微的哑,“即便你一个字都不说,我也会配合检查。你永远不需要自揭伤疤来作为说服我的筹码。永远不用。”
幸村闭上眼,下巴抵在月见的肩窝,语气温柔又坚定:“以后你想我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好。只要是你要求的,我都照做。不要再怕了,好吗”
月见原本紧绷得像块铁的身体,在那宽阔且温暖的怀抱中,终於慢慢软了下来。他听著幸村沉稳的心跳声,那些前世被辜负、被隱瞒的委屈,终於在这一刻,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中,得到了迟来的安抚。
之前的种种在幸村脑中迅速串联。
所以,月见不喜欢医院,因为那是他前世被宣判终结、被冰冷器械支配的梦魘之地。
所以,月见最不能接受被人隱瞒,因为他一群人合谋誆骗,被剥夺了对自己身体的知觉,更被剥夺了知情权与选择权,成了一个被利益推向火坑的祭品。
看著怀里还在微微颤抖的少年,幸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与自责。他想起自己之前还曾因为月见的紧张兮兮而感到无奈,甚至开玩笑说对方是监督员,却不知那是月见用淋过雨的残躯,拼死也要为他撑起的一把伞。
“以后不会了,月见。”幸村收拢手臂,將吻轻柔而郑重地落在月见的发旋上,声音低沉得近乎誓言,“我会让你知道我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无论好坏,我都不会瞒你。”
月见把脸埋在幸村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幸村身上常有的、像夏日球场后的皂荚香混合著淡淡草木的味道,让他那种快要溺水的窒息感终於淡去了不少。
情绪失控的月见没有察觉到那个温柔的吻,他努力收拾好翻涌的情绪,闷声开口,带著点鼻音,却已恢復了平日里的那份执拗:“你还得再抽一次血……那个庸医,我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喂,那边两个小傢伙,抱够了没有”一个中气十足、带著点戏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抱够了就过来,正事要紧。”
月闻和幸村同时一怔,循声望去。只见走廊尽头,站著一位身穿白大褂精神矍鑠的白鬍子老医生,正背著双手,笑眯眯地看著他们。
月见觉得对方有点眼熟,尤其是那撇翘起的白鬍子和那双精光內敛的眼睛,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是你小子!”那老医生看清月见的脸,眼睛一亮,声音陡然拔高。
幸村疑惑地看向月见,低声问:“认识”
“眼熟……”月见皱著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
“小小年纪,记性这么差!”老医生大步走过来,拍了拍月见的肩膀,力道不小,“前年,医院对面的台阶上,一个差点摔断腿的老头子,还有个断了线的球拍,想起来没”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月见猛地睁大眼睛,脱口而出:“是您!”
那个傲娇、脾气古怪、走路都要生气的白鬍子老头!
“看来还没全忘。”老医生哼笑一声,目光在月见和幸村之间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幸村身上,神色严肃了些,“你就是幸村精市关於你的检查,我需要亲自看一下,並且补上被漏掉的那项。跟我来吧。”
三人来到老医生宽敞安静的办公室。幸村这才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竟是这家知名医院神经內科的学科带头人高桥主任,德高望重,早已半退休,寻常门诊根本请不动他。今天恰巧在科室,听到护士急慌慌的匯报,才出来看看,没想到竟遇见了熟人。
高桥主任戴上眼镜,仔细翻阅著幸村已有的报告,又详细询问了症状出现的频率和具体感受。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展开,问得极其专业且细致,与方才那位医生的轻率判若云泥。